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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虻_(爱尔兰)埃塞尔·丽莲·伏尼契著;古绪满译(第十一章) 第(5/7)页

他在门口听了听动静就走进去,尽管腿瘸,迈步却能一声不响。月光透过窗户,在大理石地面上铺了一条条宽阔的光带。尤其在高坛上,一切都像白昼般看得清清楚楚。只见蒙泰尼里主教光着头,紧拢着双手,独自跪在祭坛前的台阶上。

牛虻赶紧躲到阴影里。该不该逃走,免得蒙泰尼里看到他?逃走自然是最明智的,或许也是最仁慈的做法。但是,再往前凑近一些,再看看神父的脸,又有何妨呢?此刻群众已经走散,犯不着又像早上那样再演一出可恶的闹剧。他无需让神父看到自己,只是悄悄地走上前看一看,就看这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了。看过以后,他就回去干自己的工作。

他隐在柱廊的阴影里,往上摸到圣坛的栏杆旁,在靠近祭坛的边门口停住了脚步。主教座位投射的阴影十分宽阔,足以罩住他的身子。他在暗中蹲下,连呼吸也屏住了。

“我可怜的孩子!啊,上帝,我可怜的孩子!”

那断断续续的低语充满无限的悲伤,牛虻不禁浑身打了个寒战。接着,他听到了无泪的哽咽,那么深沉,那么惨痛。他看到蒙泰尼里正使劲绞扭着双手,就像肉体上感到极大痛苦一样。

事情竟然严重到这种地步,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过去,他常常痛苦而肯定地安慰自己:“没有必要感到心烦,因为那创伤早已治愈。”没想到时隔这么久,那创伤仍然**裸地展现在他眼前,而且伤口鲜血淋漓。如果现在想把伤口根治好,又是多么易如反掌啊!他只要把手一举,向前跨近一步,说一声:“神父,我在这儿。”还有琼玛的创伤,她那黑发中的一绺白发。啊,要是他能宽恕就好了!那个东印度水手,那片甘蔗地,还有杂耍班……过去那些打上烙印的记忆,要是能统统忘却那该多好!他想宽恕而不能宽恕,渴望宽恕又不敢宽恕,再没有比这更悲惨的了。

蒙泰尼里终于站起来,画了十字,转身离开祭坛。牛虻赶紧往阴影处再退一步,浑身直哆嗦,唯恐被看见,甚至害怕心脏的跳动声暴露了自己。过了一会儿,他才释然地长松了一口气。蒙泰尼里从他身边走过,靠得那么近,紫色的长袍已拂到了他的脸。他走过去了,没有看见他。

没有看见他……啊,他在干什么?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这是极其珍贵的时刻,而他却要错过了!想到这里,他猛地纵起身,跨步置身在月光中。

“神父!”

声音沿着拱形的屋顶回**,然后又渐渐消失,他心中生出异样的恐惧。他又缩回到阴影里。蒙泰尼里一动不动站在柱子旁,睁大了眼睛侧耳倾听,那神情充满了死亡的恐怖。一阵漫长的沉默。这沉默持续了多久,牛虻说不清楚,可能是瞬间,也可能是永恒。他突然一惊,回过神来。蒙泰尼里身子渐渐摇晃不定,眼看就要摔倒,嘴角嚅动,一时发不出声音。

“亚瑟!”他终于轻声叫了出来,“是啊,那海水很深……”

牛虻走上前去。

“主教大人,请宽恕我吧!我原以为是一位教士在这儿呢。”

“啊,你就是那位香客吧?”牛虻看到他手上的蓝宝石抖动着光芒,知道他身子仍在战栗,但是,蒙泰尼里立刻恢复了镇定,“我的朋友,你需要帮忙吗?夜已深沉,教堂的大门夜里是关着的。”

“主教大人,我如果做错了,请宽恕我。我看大门是开的,就进来祷告。后来看到大人在默念,我以为是位教士,就等着想请他给我的圣物赐福。”

牛虻说着擎起从多米尼基诺那儿买来的锡制小十字架。蒙泰尼里接过十字架,又回到圣坛,把它在祭坛上放了一会儿。

“拿去吧,我的孩子。你要放宽心,上帝是大有慈悲和怜悯的。到罗马去吧,请求上帝的使臣——圣父——为你祝福吧。祝你平安!”

牛虻低下头,接受了他的祝福,然后转身慢慢走开。

“等一下!”蒙泰尼里叫了一声。

牛虻一手扶着栏杆站在那里。

“到了罗马接受圣餐的时候,”蒙泰尼里说,“请你为一个哀痛欲绝的人祈祷吧,这个人已经感到上帝的手沉重地压住了他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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