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实打实告诉你吧。就在你离开那天,她在路上碰到了我儿子,用吉卜赛的话和他聊起来。她虽然穿一身漂亮衣服,但我儿子却看出来她是我们的同胞,就爱上了她那好看的脸蛋。我们吉卜赛男人就是这么爱女人的。她跟着他来到我们的帐篷,把自己的苦水全倒了出来,坐在那里哭得抽抽搭搭,可怜的姑娘啊,弄得我们一个个都为她伤心。大伙儿想尽法子安慰她。后来,她把身上的漂亮衣服脱下来,穿上了我们吉卜赛姑娘的衣服,就这么把自己交给了我儿子,算是我儿子的女人,我儿子也就是她的男人。我儿子哪会说‘我不爱你’‘我还要干别的事’这种话。一个年纪轻轻的女人,想要的无非是个男人。可你呢,一个漂漂亮亮的姑娘搂着你的脖子,你连吻都不吻她,这算什么男人?”
“你刚才说,”牛虻插话道,“是到这儿来替她捎口信的。”
“是啊。因为我们的帐篷撤走了,我就留下来送口信给你。她要我告诉你,她已经厌倦了你们这些人的斤斤计较和冷漠无情,再也无法忍耐下去了,她要回到自己的同胞当中,要自由自在地过日子。她还说:‘告诉他,我是个女人,曾经爱过他,正因为如此,我不想再当他的婊子了。’这姑娘离开你是对的。姑娘家长得俊,换几个钱,这没什么大不了,要不然,漂亮的脸蛋还有什么用啊。可是,一个吉卜赛姑娘对你们这种人谈不上什么真心相爱。”
牛虻站起身来。
“这就是你要带的口信吗?”他说,“请告诉她,我认为她这么做很对,希望她过上幸福的日子。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晚安!”
牛虻笔挺挺地站在那里,一直等到她出去、花园门关上了才坐下来,双手捧住脸。
又是一记耳光!就不能给他留点尊严吗?他的确承受了一个男人所能忍受的一切;甚至连他那颗心都被人扔进泥坑,任凭过往的行人践踏;他的灵魂没有一处未被落下受人讥笑的痕迹,没有一处未被烙上受人蔑视的印记。如今,他从路旁捡来的一个吉卜赛女人,竟然也拿起了鞭子!
门口传来沙顿汪汪的叫声,牛虻起身开门让它进来。小狗还像往常一样又蹦又跳,兴高采烈地冲向主人。但是,它很快就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劲,乖乖在他旁边的毯子上伏下来,把那凉飕飕的鼻子伸进他毫无生气的手里。
一小时后,琼玛来到他家门口。她敲了敲门,却没有任何反应。比安卡见牛虻不想吃东西,早就溜出去找附近的厨子玩儿去了。她走时门也没关,过道里的灯也没有熄。琼玛等了一会儿,决定直接进门,看能不能找到牛虻,因为她要把贝莱那边的重要口信告诉他。琼玛敲敲书房门,牛虻在里面回答说:“比安卡,我什么都不要,你可以走开了。”
她轻轻推开门,屋里一片黑暗,她进去时,过道的灯光投射进来。琼玛看到牛虻独自坐在那里,头埋在胸前,伏在他脚旁的狗已经睡着了。
“是我。”她说。
牛虻吃了一惊,“琼玛——琼玛!啊,我多么希望你来啊!”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牛虻已经跪到她跟前,拿她的裙裾蒙住自己的脸,全身**一般颤抖着。看他这样比看他流泪还要叫人难受。
她只能眼睁睁地站着,帮不上一点忙。如果能减轻他的痛苦,她就是死也心甘情愿。如果此刻她敢于伸出双手,俯身把他搂住,让他紧贴住自己的胸膛,保护他,哪怕是用自己的身体保卫他,使他以后不再遭受任何伤害,不再受到任何委屈,他必然会重新成为她的亚瑟。到了那时,世界将大放光明,一切都会云开雾散。
啊,不,不可能!他怎么会如此健忘?不正是她把他推入了地狱吗?不正是她,亲自用右手打了他一记耳光吗?
她已经错过了这难得的一瞬间。牛虻慌忙起身坐到桌旁,一手蒙着眼睛,同时咬着嘴唇,像是要把嘴唇咬破的样子。
不一会儿,他抬起头平静地说:
“抱歉吓了你一跳。”
她伸出双手对他说:“亲爱的,难道我们之间的友情还不足以使你对我有一丝信任吗?你究竟有什么心事?”
“只是个人的一点苦楚,没必要让你再为此费心。”
“听我说几句,”她用双手紧紧握住他的一只手,好压制那不住的**,“对于不该过问的事,我从来没打算要插手。但是,你既然这么真心实意地信任我,何不对我的信任再加深一点呢,就好像我是你的亲妹妹一样。如果你觉得,保持脸上的假面具是一种安慰,你尽可以戴下去。但是,灵魂上的假面具不能再保留,这也是为了你自己。”
他把头垂得更低了。“你对我还得要忍耐一点,”他说,“要我做哥哥一类的人,恐怕我是不能称职的。可惜你不了解,近一个礼拜以来,我几乎要疯了,心情如同我在南美时一样。恶魔竟再次缠住了我,而且……”他突然停住不说了。
“我就不能替你分忧吗?”她终于轻声耳语道。
他把头埋进她的臂弯里,“上帝的手确实很沉重呀。”
[37]约拿(Jonah):《圣经》中的人物,一直对耶稣怀恨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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