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会出什么问题……不会的!全都是幻觉。肋骨疼痛,那是消化不良或受了风寒,或者类似这样的原因。牢里的食物和空气都让人无法忍受,一下子住三个礼拜,有点疼痛不足为奇。至于全身的疼痛和颤抖,一方面是由于神经紧张,另一方面是因为缺乏锻炼。对,一定是这样,毫无疑问,缺乏锻炼。怎么早没有想到这一点呢,真是荒唐!
不过,他还是坐一会儿为好,等疼痛过去再接着干。要不了一两分钟就会好的。
坐着不动反而更加难受。坐下来就要受疼痛的煎熬,吓得他脸色铁青。不行,还得站起来干活,摆脱疼痛的纠缠。疼还是不疼,取决于他的意志。他要从意志上摆脱疼痛,尽力遏制它。
他又站起来,开始大声自言自语,说得也很清楚:
“我没有病,我没有时间生病。还有那些铁杆要锉断,我不能生病。”
接着,他开始干活。
十点一刻……十点半……十点三刻……他锉呀,锉呀,铁器的每一次刺耳摩擦,就像是有人在锉他的身体和脑袋。他轻声笑笑,自言自语道:“不知道哪一个先锉断,是我还是铁杆?”他咬紧牙关,继续锉。
十一点半了。手已经僵直发肿,连工具都拿不稳,可是他仍然不停地锉。不,他不敢停!一旦停手,就再也没有勇气重新干起来。
哨兵在牢门外走来走去,卡宾枪的枪托还擦到了门。牛虻停下来环视四周,锉刀还在他手里高举着。被发现了吗?
一个小圆球从监视孔里弹了进来,掉落在地上。他放下锉刀,俯身去捡那东西,原来是个纸团。
他的身子不断下沉,下沉,像是掉进永不见底的深渊,黑色的波涛在里面翻滚着向他冲来……轰鸣震耳欲聋……
啊,没什么!他不过是弯腰拾个纸团,头有点晕罢了。许多人弯腰都会头晕。他没什么毛病……没有。
他拾起纸团,拿到有亮光的地方,从容不迫地打开看。
今晚无论如何务必逃出。蟋蟀明天调防至别处。成败在此一举。
跟处理之前那张字条一样,他把这张也捻碎了。接着,他又拿起锉刀,继续干活。他一声不响,埋头苦干,拼命地锉。
一点了。他已经连续锉了三个小时,八处铁杆断了六处。还有两处,就可以爬……
他开始回想前几次发病的可怕情景。最近一次是新年的时候,一连五晚,想想就叫人浑身战栗。但那次发作来得并不突然。每次发病都不像现在这样突如其来。
他放下锉刀,感到无比绝望,茫然间竟伸出双手,做起了祷告。自从成为无神论者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做祷告,向任何东西祷告……向虚无……向万物祷告。
“千万别在今夜!啊,要病就让我明天病吧!明天我什么折磨都愿意忍受……千万不要在今夜!”
他两手按住太阳穴站了一会儿,接着又拿起锉刀,继续他的工作。
一点半了。他开始锉最后一根。衣袖咬成了碎片,嘴唇血迹斑斑,眼前一片红雾,额头上大滴的汗珠不住流淌,他仍然一个劲地锉,锉,锉……
太阳升起来了,蒙泰尼里这才睡着。昨天夜里他烦躁不安,辗转难眠。刚刚安静地睡了一会儿就开始做梦。
一开始,他的梦模糊而混沌,各种破碎的形象和幻想纷至沓来,飘忽不定,毫不连贯。但是所有的片断都充满挣扎和痛苦的感受,隐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接着就梦到自己失眠。他经常做这样可怕的旧梦,这种恐惧已经持续多年,甚至梦中的场景也都是从前经历过的。
他梦见自己在一片巨大的空旷地带四处徘徊,想找个安静地方躺下来睡一会儿。可是,到处都是川流不息的人群,聊天,嬉笑,喊叫,祷告,摇铃,还有的把金属乐器敲得咚咚直响,五花八门,应有尽有。有时候,他得以远离尘嚣躺下来,一会儿躺在草地上,一会儿躺在木凳上,一会儿又躺在石板上。他闭上眼睛,用双手遮住阻挡亮光,自言自语道:“现在我要睡觉了。”可是,马上就有许多人拥过来,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还直呼他的名字恳求他:“醒来吧,快快醒来吧,我们需要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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