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奥兰多_(英)弗吉尼亚·伍尔夫著;侯毅凌译(第六章) 第(1/10)页

奥兰多进了屋。一切都在静止中,寂然无声。

墨水瓶还在那儿,笔还在那儿,诗稿还在那儿。赞美永恒的诗句写到一半中断了,当时她正要写“一切都未改变”,就被进来收拾茶具的巴斯克特和巴塞洛缪太太打断了。然而,在三秒半的瞬间里,一切都改变了——她摔伤了脚踝,爱上了谢尔默丁,嫁给了他。

她手上有结婚戒指为证。没错,她在遇到谢尔默丁之前就戴上了它,但那样做显然有害无益。现在,她带着迷信般的敬意,小心翼翼地把戒指转过来转过去,唯恐它从手指上滑落下来。

“结婚戒指必须戴在左手的无名指上,”她说,像一个小孩子在认真地背课文,“否则就没有意义。”

她这样说的时候声音有些大,显得夸张反常,仿佛希望有人能听到她的话,而这个人的意见她会特别看重。现在她终于可以理清自己的思绪了,她在想,她的行为会对时代精神产生什么影响呢?她迫切地想知道,她跟谢尔默丁的订婚和结婚是否符合时代精神。她自己的感觉当然好多了,那次荒野邂逅之后,她的手指一次都没刺痛过,至少没有什么明显不舒服的感觉。然而她无法否认自己仍然心有疑虑。没错,她是结婚了,但如果她的丈夫总要出海去合恩角,这算婚姻吗?如果她喜欢他,这算婚姻吗?如果她喜欢上别人,这算婚姻吗?如果最终她最喜欢的事情仍然是写诗,这算婚姻吗?她有些怀疑。

但她想验证一下。她看了看戒指,又看了看墨水瓶。她敢吗?不,她不敢。但她必须这样做。不,她不能。那她该怎么办呢?那就晕过去,如果可能的话。可她现在的身体感觉比任何时候都好。

“管它呢!”她大声说,带着一点儿她以前的脾气,“我这就写!”

她把笔狠狠地插入墨水瓶中。令她惊奇的是,墨水居然没有溅出来。她抽出笔,笔尖很湿,但没有往下滴。她写了起来,词来得有些慢,但还是出来了。啊!可它们能让人明白吗?她有点儿怀疑,心头感到一阵恐慌,怕手中的笔又兀自搞起恶作剧来。她写道:

于是我来到一片田野,蓬勃的草

因为耷拉的贝母花盏,显得无精打采,

蛇一般的花,沉郁,落落寡合,

裹在暗紫色的头巾中,似埃及女郎——

她写的时候,感觉有个幽灵(别忘了,我们是在描述人类精神最隐晦的表现)在她背后偷看,当她写下“埃及女郎”时,那幽灵跟她说停下。幽灵似乎拿着一把家庭女教师用的戒尺,用它指回到诗句的开头说:草,写得还可以;耷拉的贝母花盏,很好;蛇一般的花,出自女人笔下,也许浓烈了点儿,但华兹华斯一定会赞赏;可是——女郎?用这个词有必要吗?你说你丈夫在合恩角?哦,那好吧,这样写可以。

时代精神,就这样通过幽灵得到了传递。

奥兰多如今对眼下的时代精神在心中(因为所有这些都发生在心中)表达了深深的敬意。我们不妨这样打个比方,一个旅行者,知道自己的行李箱里藏着一大包违禁的雪茄,因而会对在箱子上涂白色放行标记的海关官员心存感激。因为她很怀疑,如果时代精神仔细检查她头脑里的东西的话,会发现其中一些严重的违禁品,她将为此受到重罚。她只是侥幸逃脱了。她得以躲过检查,靠的是对时代精神表示敬意,戴上一枚戒指,在荒野中找到一个男人,热爱大自然,不讽刺挖苦,不愤世嫉俗,不当心理学家——这些如果是物品的话,立刻会被发现。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她的确也应该这样做,因为一个作家和时代精神之间的交易无比微妙,作家的作品的命运就取决于这两者之间达成的默契。奥兰多与时代精神达成了这样的默契,因而非常快乐,她无须跟她的时代作对,也不必臣服于它。她属于她的时代,但又能保持自己的独立。因此,她现在可以写作,她也的确在写。她写。她写。她写。

现在是11月。下面是12月。然后是1月、2月、3月、4月。4月过后是5月,接着是6月、7月、8月。后面是9月。然后是10月,瞧,我们又回到了11月,一整年就这样过完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倾城文选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 奥兰多·布鲁姆 奥兰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