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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兰多_(英)弗吉尼亚·伍尔夫著;侯毅凌译(第六章) 第(2/10)页

这种写传记的方式,虽然并非一无是处,但也许有点粗陋。如果我们继续这样写下去,读者可能会抱怨说,他们自己也可以背日历,因此会捂住口袋,不买这本书,不管霍加斯出版社[91]定的价格多么合适。但是,如果传主将传记作者置于窘境,就像奥兰多将我们置于窘境一样,那传记作者又能做什么呢?任何值得我们请教的人都会同意,生活是唯一适合小说家和传记作家的主题。这些权威人士认为,生活和安静地坐在椅子里思考毫无关系。思考和生活完全是两回事。因此——由于奥兰多现在所做的正是坐在椅子里思考——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背日历,数念珠,做祷告,擤擤鼻子,整整壁炉火堆,看看窗外,直到她结束在椅子里的思考。奥兰多坐在那里如此安静,你都能听到别针掉到地上的声音。要是真的有别针掉下来就好了!那也是一种生活。或者,如果有只蝴蝶飞进窗,落到她的椅子上,我们也可以写这个。或者设想她站起来,打死一只黄蜂。那样,我们立刻可以掏出笔来写。因为会有血,即便只是黄蜂的血。哪里有血,哪里就有生活。即便打死一只黄蜂跟杀死一个人无法相提并论,它仍然是更适合小说家或传记作家的题材,总好过日复一日坐在椅子里,点上一支烟,守着纸笔和墨水瓶,胡思乱想。我们也许要抱怨(因为我们正在失去耐心),传主真该体谅一下传记作家!有什么比这种事更恼人呢?你为传主花了这么多时间和心血,却看到传主彻底摆脱你的掌控,沉湎于——听听她的叹气和喘气,看看她脸上的红晕和苍白,她的眼睛有时明亮如灯,有时暗若黎明……看到这种种生动情感的无声表演在我们眼前展现,同时又知道引发这一切的竟是无关紧要的思绪和想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蒙羞呢?

但奥兰多是个女人——帕默斯顿勋爵刚刚证明了这一点。有一种普遍看法,我们写女人的生活时,可以不管她的行动,只谈爱情。诗人说过,爱情是女人生命的全部。如果我们看一下正在伏案写作的奥兰多,就必须承认,从来没有哪个女人比她更适合写作这个职业。当然,由于她是个女人,一个美丽的女人,一个正值华年的女人,她很快就会停止写作和思考这样的矫情之举,开始想男人,哪怕是个猎场看护人(只要她想的是男人,没人会反对女人思考)。然后她会给他写张小纸条(只要她写的是小纸条,也没人会反对女人写作),约他星期天黄昏时分幽会。星期天的黄昏会到来,猎场看守人会在窗下吹口哨——所有这些,当然都是生活本身,也是唯一可能的题材。那么,奥兰多一定也做了这样的事吧?可是,唉,让人叹息不止的是,那些事情奥兰多都没做过。那么我们是不是得承认,奥兰多是那种完全不懂爱的怪物呢?她对狗好,对朋友忠诚,对很多吃不上饭的诗人慷慨无比,钟爱诗歌。但是爱,就像男性作家所定义的那样——毕竟,谁说话能比他们更有权威呢?——爱与善心、忠诚、慷慨和诗歌都毫无关系。爱就是脱下衬裙——我们都知道爱是怎么回事。奥兰多那样做了吗?事实面前我们只能说,没有,她没有那么做。那么,假如一部传记的传主既不爱也不杀戮,而只是思考和想象,那我们可以认为他或她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没必要再去理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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