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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这样笨拙地生活_廖一梅(总是一步之遥) 第(1/2)页

跟大家宣称自己如何如何这事儿,不怎么爱干了。三年前搁笔暂停写作这念头,只选择性地告诉了几个人,姜文是其中之一。这里头的确是存了点私心。

姜文是个剧本狂人,如果不是在拍,一定就是在写,凡碰上会写字的,就鼓励,就要求,就威胁对方给他写剧本,不答应就各种甩小话儿,各种给脸色。多年前打交道是为了写剧本,后来以诸多理由,例如孩子小,题材不合适之类,终于是没有写。姜文很烦编剧有私心不投入创作,我就有了点私心。也不是不想一块儿弄剧本玩,实在是知道自己脾气不怎么顺溜,独自写野了,以前还做出过“一字不许改”之类的作家姿态,往回收不太好收。本来挺说得来,朋友吃饭聊天挺好,非一块儿工作,每句话,每个台词,每种选择都关联审美,关乎三观,针尖对麦芒的何必呢?早不信艺术至上这等鬼话,退休的念头一起便立马告诉了他,省得他记挂。

退休这话撂了三年多,他们这《一步之遥》也走了很多步了。故事的雏形是一早知道的民国阎瑞生案,在拍《让子弹飞》之前就聊过的。姜文发信来谈这事儿,我正在西藏一望无际的旷野里溜达呢,与《一步之遥》有千里之遥。

大家都相信这样一个传说,姜文要办的事儿一定有办法办成。回到北京以后,他开始打电话要我推荐合适的编剧,咨询某人怎么样之类,如此几个回合下来,皆无结果,我有点不好意思,便示好道:“需要我帮你看看出出主意吗?”“不需要!”姜文恶狠狠地断然回答,“我不需要人给我出主意,我需要人给我写!”我顿时语塞,臊眉耷眼地挂了电话。

一个星期以后电话又来了,这次完全和蔼可亲,在电话里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说是当年科波拉拍《教父》千难万难,剧本改了多遍,但有几场戏总弄不好,于是找到了小罗伯特·唐尼的老爹、编剧罗伯特·唐尼。可这老爹不肯掺和,科波拉就跟他说:你给我写一场戏就行,只写一场戏。后来罗伯特·唐尼同意了,说可以,但不能署我的名儿。如果这片子得了奥斯卡,提我一句就行。唐尼写的那场戏,就是影片中最重要的,花园里老教父和儿子交心的那场戏。结果,这片子还真得了奥斯卡,科波拉还真提了这事儿,算是电影史上的一段美谈吧。“我觉得你也可以帮我写一场戏,只写一场。”姜文在最后点题。

我能怎么回答呢?回答说:“您这是忽悠我!当年拍《让子弹飞》,您给周润发、葛优写劝降书我可都看着呢!这就是我的劝降书。”但这么牙尖嘴利的不太好意思,最后回答只能有一个:“好。”

于是,就去了怀柔的剧组,写一场戏。要写一场也得了解全片吧,这场戏的前场后场也得铺垫吧,那就感情戏都写吧,感情戏你在行啊。情感也得有前后关联吧,也得连贯吧,总之,这一去就在剧组待了四个月,直到全片拍摄完成。幸好没跟太多人说我退休了,这不是招人耻笑嘛!

聊聊在剧组的事儿。

我去剧组的时候,编剧组的墙上贴满了分场大纲,全部场景都定了,但没有确定的台词。电影已经开拍,拍没有台词的歌舞场面。他们拒绝给我看前面写过的任何一稿剧本,一页纸都不给看,只由身兼数职的小阎把故事梗概向我口述了一遍,听得我一头雾水。后来姜文跳大腿舞回来了,花了一个多小时把电影从头到尾演了一遍,看得我心里戚然一片,看见了这个荒诞的故事里姜文的落寞和无奈,这也只有在电影里他才允许自己表露。“这是个伤心的故事。”结尾的时候我说。他只说:“写吧,你写好了,我们就拍。”

去剧组的时候,跟子弹飞过,又跟一步之遥走过的著名编剧小郭师弟已经完全不会笑了,一块吃饭的时候,坐在饭桌边像个游魂,看得我一阵担心,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再过几天他就没影了,听说是自己当导演拍片去了。剩下了孙睿孙悦小于小阎,还有我,得和姜文一起把所有的台词填上,把过不去的缺口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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