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必须得承认,这一群编剧在《一步之遥》剧组的待遇相当好,有专门送饭的,还可以用导演的厨子,随便吃导演的东西,喝导演的酒,制片人还隔三岔五地请吃饭。编剧组的会议室正对导演的私人厨房,写不出来的时候就吃得更多,以至于离开剧组的时候所有人都胖得不像样子。
每天到了摄制组收工的晚上,便开始有副导演、美术、演员的助理等各部门的人在编剧组会议室的门口游**,探头探脑地等待第二天的定稿剧本,葛优把它们叫作“剧纸”。每天几页,只有在开拍前,导演才允许送达各部门。因为即使在开拍前的最后一小时,导演也不放弃有更好想法出现的可能,而且事实也的确如此。
私下觉得姜文骨子里是不相信人有极限的,认为有极限是对自己没要求,是不努力的表现,他常说不能惯着自个儿。他身边的工作人员,当然也包括他本人都被要求成为万能型人才,比如小阎是宣传总监,也得写剧本;小强是健身教练,也得演戏;小戴是厨师,也得走红毯。我们是编剧,也被要求跟现场,而且还在监视器前有专座,还得帮演员对词,因为只有编剧才熟悉那些冒着热气儿、刚出锅的台词。每个部门的人都必须是万能的快速反应部队。
在《一步之遥》剧组的个人地位,不仅由你的工作能力决定,还由你的生活态度决定。积极、乐观、不屈不挠、耐心无限的态度得到推崇,健康生活尤为重要。在一个摄影指导动不动就会在各处倒立起来的剧组,编剧也是上午起来就瑜伽,打坐,跑步,健身,各忙各的,这么说吧,要是你弯腰手掌摸不着地,做不了平板支撑,不跑马拉松,不会几个高难瑜伽动作,基本在这儿就没法儿混。幸好我早几年有点这方面的爱好,靠打坐把他们打服了,才赢得了一点江湖地位。必须如此,因为工作紧张,大脑麻木身体僵硬是难以支撑下来的。
拍摄时,《一步之遥》在场记板上闪着红灯的名字是GRANDPARTY(盛大聚会)。在剧组的四个月里,我基本也是以参加姜文的“趴体”的心情度过的。PARTY当然欢乐,但持续四个月这么夜夜笙歌,对于习惯独处的我实在是个不小的挑战!拍摄中间发了一次高烧,结束后又烧了两星期。
进剧组之前心里有点惴惴,觉得答应得有点儿草率,写倒不怕,主要是怕自己适应不了。我这种自诩刻薄牙尖嘴利的魔羯女再碰上又敏感又较劲儿又固执己见又各种炸点的魔羯男,争执起来可有的看了。本来是本着帮忙的心,一块儿玩的心,再添了堵真是够堵的!我觉着我刚去的时候老姜心里也打鼓,惯常就觉得我不是个好说话的,跟我交流就透着慎重。
后来工作了一阵子,发现我的合作界面颇为友好,跟谁都能相处,没什么孤僻女作家的劲头儿,直赞我有专业精神!其实我当时是暗下决心来着,在剧组期间一定要好好提高自我修养,不因任何事儿与任何人板脸。结果,有目共睹,修养不行啊,后来还是板了脸,两回?决不会有三回吧!
有一回才叫可笑呢,完全戏剧性,编剧组的大伙儿肯定比我记得清楚,具体的不聊了。当时我和姜文的争执,被小心眼儿的我写成了剧本的台词,大度的姜文照本演了。如果没被剪掉,电影里还能看到。
板脸过后的第二天,编剧组的早餐会,我和姜文都争着互相道歉,都是想更好,慢慢聊,吵什么呢?开始说得一团和气,后来,道着道着歉,各说各的理,俩人声音越来越紧,又说急了。眼看刚熄了火又冒出烟了,阎云飞急得按下这个胡撸那个,不停地想岔开话题,怎么岔也岔不过去。孙睿在桌边又倒水又洗杯子玩他的茶道,小于对盘子里的玉米有无限兴趣埋头吃饭,都假装我们不存在。还是孙悦嘴巧不怕事儿比别人会聊天,瞅空子就帮我翻译,又帮姜文翻译,翻译来翻译去,总之说的都不是一国的话。哈哈,真是辛苦大家了!
电影很重要,剧本很重要,但是大家快乐友善,心情开放地在一起更重要。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共识。谢谢所有人!
春节关了机,转眼就到了秋天。刚入秋的时候,姜文在纽约做后期,马可请了王朔、述平和我去齐家园看已经剪定的《一步之遥》,述平是当天打飞机从长春来的。那天是十一假期,街上车少人稀,感觉是早年的北京,很舒服。看完片子,又吃了烤鸭,喝了红酒,大家都一团高兴,天上地下东拉西扯,有点儿过节的意思。
后来聊飞了,说起人,说作为人我们都深藏无法满足的饥渴,跟得到与否关系不大。老王说:“这么说吧,我就从未满足过,吃多少都不管用,都吃吐了还是不满足。”表述得又生动又准确是王朔的本事,只是他对表述自己已经没什么兴趣了。我虽年纪小些也是类似的心情。作为欲界众生的人类,历尽繁华和苦难,与满足永远是一步之遥。片中的马走日和我们都是如此。
和王朔住得很近,回去的时候同车,说到《一步之遥》都觉不易。同为编剧,我们没有一起工作过,他先于我把这个故事写成了厚厚的小说一般的剧本,我虽没看过,但它构成了《一步之遥》的血肉骨架。于我而言,任何作品都是自传,不是自己的自传,也是人类的自传,或者说自己角度的人类自传。《一步之遥》的这个角度毋庸置疑是姜文的角度,我们都是和他一起,构建他的世界的人。历经四年,这世界可见是心血筑就。
《一步之遥》是姜文的导演生涯中第一次有女编剧参与创作的剧情长片。大家也一定注意到了,在姜文的电影中,女人的形象总是那么富有美感和吸引力。这两件不相干的事儿可能出于同样的原因。套用奥斯卡·王尔德的话,对姜文而言,女人是用来欣赏的,而不是用来了解的。无论是《阳光灿烂的日子》里的米兰,《太阳照常升起》中的林医生,还是《让子弹飞》中的花姐或县长夫人,女人,永远是男人眼中的女人,这些明亮动人,即使发疯也充满美感的女人,是男人心目中的女人,而非真实的女人。
捕捉和展现女人的美是姜文作为导演的卓越才能,而对她们那柔肠百转、喜怒无常的心思则带着男人特有的天真,完全摸不着头脑。而这一次,姜文有了探究女人内心的愿望,他甚至跟我说,可以把她们当成所有的女人来写,她们在不同的场景展现着女人变化莫测的各种瞬间。
在《一步之遥》里有姜文掏的心窝子,当然他的每部电影都有他掏的心窝子。但是,姜文的确是我见过的导演中,或者说创作者中最为羞涩的一个。这种羞涩深藏于霸道中,会让察觉到的人动容。认识他有些年了,但写剧本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他太不好意思了,以至于在角色中都热衷于不正经和插科打混。
他表示喜欢我写的话剧和台词,现在看来也是叶公好龙。他可能的确欣赏那些台词,但要他开口说时,总是在最后一刻把它们减之又减,淡之又淡。就像马小军在大雨里,再怎么努力,最后对米兰说的也只能是“我自行车掉沟里了”,但的确也精准传神之极。
一步之遥,与什么一步之遥呢?与什么都是一步之遥。走这一步就海阔天空,晴空万里,一马平川,自在无限。没有理由不走这一步!谢谢姜文。
廖一梅 2014年11月,于北京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倾城文选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
像我这样笨拙地生活原文
像我这样笨拙地生活在线免费阅读
像我这样笨拙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