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当时的我来说,刘索拉是我能想象出的女人的最佳样板:聪慧,独立,真正的艺术家,天才的作家、作曲家,又能唱又能演,还如此美貌!上帝创造女人也就如此了,欣赏她,对男人、女人都是很自然的事。而且,会以你的命运画画,能治愈你的头疼,能听到宇宙的神秘声音。我有好长时间对她着迷,整日跟她待在一起,感受着她的生命经历和态度,希望寻觅到令我困惑的诸多难题的答案,所谓自我的本质、生命的意义、宇宙的法则。她给了我很多安慰,对我的种种疑问她也有她的想法。她展现人的优秀,但她不是提供答案的人。应该说,没有这样的人,也没有现成的答案。
我和姜文确有相似之处,骨子里都是内向的有点古怪的人,不管外在表现如何,不真合群。因为这点相似,相处起来便甚少伪装,很容易起冲突,也很容易彼此谅解。他有一次说:“我就是你的镜子。”我当时一愣,不以为然。后来想想深感他一针见血。与他互为镜子,我得以发现自己,改变自己。姜文一直想把《柔软》拍成电影,听他讲过想如何来拍,竟是个黑色喜剧。那是这出戏的另一种可能,本来它也的确是出悲伤的喜剧。我们所有的人生也不外是悲伤的喜剧。后来帮他写的《一步之遥》,也是一出悲伤的喜剧。
挺年轻就认识王朔,他是第一个付钱让我写电影剧本的人。对那时候的我来说信心很重要,钱也很重要。同时他也是最早投资孟京辉话剧的人,因为戏被禁止公演颗粒无收,他一个字都没抱怨过,可见他的为人。他最愤世嫉俗逮谁骂谁,那几年没怎么见着他。写《柔软》那阵子又见着他了,他已经写了《我的千岁寒》,厌弃了世俗的世界。因为这厌弃,他重回温和,对道歉和与闹翻的人和好都很淡然。2008年,《悲观主义的花朵》再版,豆瓣上出现不少议论小说男主角原型的文章,很多人认为是王朔,当然不是。这本来是读者自己的乐趣,用不着说什么,但常常见到王朔就有点不好意思,有一次在索拉家吃饭便对他说了。他当时非常gentleman(绅士)地回答了一句:“我很荣幸!”
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是情圣,谁也不如我用情深,谁也不如我奋不顾身,谁也不如我义无反顾。后来明白那不是爱,是以爱为名的自我标榜、自我满足。从这个角度说,《恋爱的犀牛》讲的是爱情,不是爱。写《柔软》的时候我开始领悟到这一点。
王朔那时候常常说:“其实活了这么大,没有爱过任何别人,谈什么爱情小说,寒碜!”他和苏小明常常聊猫的事,比如长猫癣涂什么药膏比较有效,我才知道他其实是对猫过敏的,会引起哮喘之类的不良反应,但说起猫是他最温柔的时刻,这义无反顾算是真爱了。
他们都是绝顶聪明的人,是我认为的天才。虽然自己不是,但我希望见到优秀的完美的人,希望借此获得对人类的信心。这是一个妄想。其实对人类的信心来自最普通的人,而不是完美的人。
盘桓在他们身边的那几年,获益良多,那对我来说是个十字路口,我完成了《柔软》,而且知道应该走向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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