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恰相反,一个人如果不做自己的先知,而是接受别人脑袋里的真理,放弃了独立思考、探究和内化,那么就算那种观点迸发着真理之光,他也是酿成了一个大错。天才的影响力如此之大,足以对另一个天才造成威胁。每个国家的文学作品就是证据。两百年来,英国的戏剧作家一直在模仿莎士比亚。
当然了,正确的读书方法也是有的,那就是要坚决地分清主次。千万不要让工具主导了你的思考。对于学者来说,读书是一种消遣。等他能直接感知上帝的思想,他就不会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其他人做的记录上面。但人哪有没有迷茫的时候——当阳光被遮蔽,星辰不再闪耀,我们去寻找点亮的灯火,靠着它们的指引,再次走向东方的黎明。闻道是为传道。一句阿拉伯谚语说:“一棵无花果,望着另一棵,因而结了硕果。”
那些最好的书能给我们带来非同一般的快乐。好书让我们确信,作者和读者能够心灵相通。我们读乔叟、马维尔、德莱顿,读那些最伟大的英国诗人的诗句,感受到一种最最与时俱进的喜悦——我们产生这种喜悦,大体上是因为那些诗句浓缩了时间的精华。这位诗人明明活在遥远的过去,在两三百年以前,他说出的话却能如此贴近我的心灵,他说的几乎就是我想过和说过的。于是,我们在惊讶之余感到喜悦,同时还产生了一种敬畏。如果我们要为这种精神上的巧合寻找证据,我们就要假设存在某种前定和谐,存在某种灵魂的远见,存在某种针对未来需求的知识储备。就像人们观察到的昆虫行为一样:它们等不到自己的幼虫孵化就会死亡,但会在死前为幼虫准备好食物。
我不会因为热爱独立的思想体系,或为夸大本能的作用,而贬低书籍的价值。我们都知道,过去的人煮草吃,用鞋底熬汤喝,可见人的身体可以从很多种食物中获得营养,那么,人的心灵也可以吸收很多种知识。伟大的英雄人物死后,只留下纸上印的那些信息,几乎没有其他痕迹可寻。我只能说,消化这些信息需要强大的头脑。只有成为一个创造者,才能把书读好。有句谚语说:“要想得到印度的财富,得有本事把它们带回来。”写作需要创意,阅读也要有创意。我们的头脑一旦有了努力和创造的加持,那不管我们读什么书,读哪一页,我们都能看到数不清的含义散发着光芒。每句话都有了双重意义,作者的笔下仿佛有一整个世界。我们因此发现,在懵懂的岁月里,预言家的显灵总是偶发且短暂,因此他的记叙也是如此,也许只占了他书中的寥寥几页。阅读柏拉图或莎士比亚作品时,眼光犀利的人会只提取那一小部分,也就是那些对预言的真实记录。然后他一次又一次地拒绝剩下的内容,就好像它们不是柏拉图和莎士比亚写的一样。
当然,对于聪明人来说,有一些东西是必读的。他必须刻苦钻研历史和严谨的科学。同理,高校里也必须设立一个负责教授基础原理的办公室。如果他们想为我们提供更好的服务,他们就不应该去灌输,而是去创造;他们应该去远方寻找不同种类的才华之光,汇聚到他们热情的礼堂里,用聚集起来的光束,在他们年轻的心中点燃一把火。优良的设备和高傲的态度不会促进思考、增长知识。无论有多少座黄金城,无论里面装满多少华服和金钱,都换不来一句或者一个音节的智慧。如果忘记这一点,我们的美国大学虽然会一年比一年更富有,但却会渐渐失去了他们对公众的影响力。
三
世界上有这样一种偏见,认为学者都是隐士,都是体弱多病的人,不适合做手工活或公益劳动,就仿佛学者是小刀,而其他人是斧头。所谓的“实干家”瞧不起动脑子的人,因为他们只会观察或思考,什么也干不了。无论在什么时代,牧师这个行当里的学者比其他阶层都更普遍。而我听说,有人说牧师像女人,因为他们听不见男人们粗俗、不经大脑的交谈,还用有气无力的声音装模作样地说话。牧师们常常被剥夺了选举权;当然,还有人主张牧师禁欲。如果人们真的这样看待这些勤奋的人,那这种观念既不公平,也不明智。对学者来说,行动是次要的,但是必要的。缺少了行动,他就还不足以为人。不经过行动,思想之花就无法结成真理之果。眼前的世界就像一片云雾中的美,我们根本看不透。虽说迟钝是一种懦弱,但没有英雄般的头脑,人就没法成为学者。
行动是思想的前哨,是思想从潜意识转化成意识的过程。我活到现在,也只总结出了这么一点。哪些文字里有生命,哪些没有,我们立刻就能判断。
[1]蒲式耳:谷物和水果的容量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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