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的地面上铺着圆圆的鹅卵石,对男孩儿来说,这简直就像走在坑坑洼洼的荒地里一样费劲。习惯了野外生活的人——或是久居乡村的人——来到城市里往往会觉得不安。这里的高楼大厦望去令人生畏,长街大道笔直宽阔,走在路上总能被人看个清清楚楚。尼尔斯此时就是如此惴惴不安。他站在偌大的卡尔斯克鲁纳广场上,望望德国教堂,看看市政厅,还有他刚刚爬过的那座大教堂,不由得心里打鼓,恨不得赶快回到钟楼上,回到雁群里去。
所幸,整个广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除了站在高高底座上的那个雕像。尼尔斯望着它,出神地看了好一阵子。这是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头戴三角帽,身穿长马甲和及膝短裤,脚踩一双粗笨的鞋子。他思来想去,也猜不出这到底是谁。雕像手里还握着一根长长的棍子,好像随时都要抡起来似的——毕竟他神情严肃,大大的鹰钩鼻子和难看的嘴巴也显得很苛刻。
“这个香肠嘴站在这儿干什么呀?”尼尔斯嘀咕道。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自己微不足道、可怜兮兮,所以只好胡乱说几句逗趣的话来寻开心。他决定不去管什么雕像了,转身沿着一条宽阔大道向海边走去。
可是,没走多远,他就听见身后有人跟上来了。这人走在路上,重重地踏着步子,还拄着一根拐杖,戳得鹅卵石地面嗵嗵直响。听上去,就像刚才广场上的那座铜像活了,要走下来溜达溜达。
尼尔斯撒丫子就跑,一边跑一边仔细辨认身后的脚步声。他越来越肯定,这就是那座铜像。地面震得直颤,房子震得摇晃,除了铜像,谁还能有这么沉的步子?男孩儿想起自己刚才说了句调侃的话,一下子慌了神,都不敢回头去看看,究竟是不是铜像追来了。
“或许他只是走走路、散散心,”他心想,“不是因为我那句话不高兴。我可一点儿恶意都没有。”
尼尔斯本打算径直走到码头去,可眼下,他拐进了一条小街,向东而行——最最要紧的是,先要把后面的那个家伙甩掉。
可是,片刻之后他就听见,那座铜像也拐进了同一条街。尼尔斯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而且,在这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的大城市里,要找个藏身之处实在太难了!这时,他一眼看见右边不远的地方有一片花园,中央立着一座木头结构的旧式教堂。他毫不犹豫地朝着教堂冲了过去。“到了那儿,我就没什么可怕的啦!”他想。
尼尔斯跑了几步,突然看见有个人站在石头人行道上朝他招手。“他肯定是来帮我的!”尼尔斯想着,心情一下子明朗起来,连忙调转方向,朝着那人跑过去。他真是怕极了,心脏怦怦怦地在胸膛里猛撞。
然而,当他一股脑地冲上人行道边,来到那个人面前时,却大吃一惊,讶异得直发呆。“这难道就是刚才跟我招手的人?”尼尔斯奇怪极了,因为他发现,这个站在矮台上的人,竟然是木头做的。
尼尔斯站在那儿,愣愣地盯着木头人出神。这木头人又矮又壮,长着两条短腿,满面红光,头发黑亮,还蓄着一把大胡子。他头上戴着木头帽子,身上穿着棕色的木头外套,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木头腰带,宽大的及膝马裤和长袜是木头做的,黑色的鞋子也是木头做的。
木头人最近才刷过油漆,整饬一新,映着月光闪闪发亮,所以也显得容光焕发,脾气不错,一下子就得到了尼尔斯的信任。
木头人的左手托着一块木头牌子,上面写着:
我虽口不能言,
却仍恳求诸位,
大发慈悲善心,
留下零钱一枚,
掀起我的帽子,
扶危助困行善。
嗨呀,原来只是个募捐箱!尼尔斯大失所望,他原本还以为这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呢!不过,他还记得祖父也讲起过这个木头人,说卡尔斯克鲁纳所有的孩子很喜欢他。真是名不虚传,因为尼尔斯自己也不舍得离开了呢。木头人身上散发着古雅传统的气息,怕是已有几百岁了,可他同时也很结实、健壮、天不怕地不怕,而且很有精气神——让人不由得猜想,我们古时候的先辈,是不是就是这个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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