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人朱国祯写有《黄山人小传》,所记那位黄励之自号“五岳山人”,其自称于人,亦曰“山人”,“田尝戏之曰:‘子诚山人也。癖耽山水,不顾功名,可谓山兴;瘦骨轻躯,乘危涉险,不烦筇策,上下如飞,可谓山足;目击清辉,便觉醉饱,饭才一溢,饮可旷旬,可谓山腹;谈说形胜,穷状奥妙,含腴咀隽,歌咏随之,若易牙调味,口欲流涎,可谓山舌;解意苍头,追随不倦,搜奇剔隐,以报主人,可谓山仆。备此五者,而谓之山人,不亦宜乎!’坐客为之大笑。此虽戏言,然人于五者无一庶几焉,而漫曰游山,必非真赏”。
从宋人《春游晚归图》里得见古人游览即带各种“游具”上场
这“山兴”“山足”“山腹”“山舌”“山仆”的说法,十分有趣,其实说的不过是,人“化”入了山中,所以才谓之“山人”也。但事实恰恰相反,当这种风靡天下的“山人文化”被广为追随与效法时,往往容易走向它的反面。
其实,“山人”还是以地点来定位“人”,从山居的理想而论,陈继儒的《岩栖幽事》说得甚好,“山居胜于城市,盖有八德:不责苛礼,不见生客,不混酒肉,不兑田宅,不问炎凉,不闹曲直,不征文逋,不谈仕籍”,这就从社会性角度论证了逃避城市的道理,其实就是要走一条忘情山水之蹊径,“以蹊径之奇怪论,则画不如山水;以笔墨之精妙论,则山水不如画”。
所以呢,陈继儒就由此塑造出一种明代“幽人”的山居形象,其在《岩栖幽事》中写道:“寤言空谷,跫然客至,方相与计松桂,湎云烟,而负才之士,辄欲拈题阄韵,豪咏苦吟。幽人当此,真如清流之着落叶,深林之沸鸣蝉也。”这其实也是为了实现一种从古至今“回归山林”的理想:“古云鹤笠鹭蓑,鹿裘鹊冠,鱼枕杯,猿臂笛,与画图之屋庐,诗意之山水,皆可遇而不可求,即可求而不可常。”其所求索的诗意的山水,毕竟还是一种“人化”的自然。
在古代文人“逛山赏水”之际,他们的审美体验其实是最全面的,自然的妙语花香,人文的休养生息,都参与其中。
明人吴从先的《赏心乐事五则》,本是讲游伴、读书、品茗与书斋的小品,却也少不了山水之乐:“弄风研露,轻舟飞阁。山雨来,溪云升。美人分香,高士访竹。鸟幽啼,花冷笑。钓徒带烟水相邀,老衲问偈,奚奴弄柔翰。试茗,扫落叶,趺坐,散坐,展古迹,调鹦鹉。乘其兴之所适,无使神情太枯。”或者说,山水之乐与各种“乐事”都是结合起来的。
陆治《山居乐事册》之“笼鹤”呈现的就是中国古人在自然中求“方外之美”
这其实就是李渔所讲求的“随时即景就事行乐之法”,所谓“睡有睡之乐,坐有坐之乐,行有行之乐,立有立之乐,饮食有饮食之乐”[66],生活本身就是如此周全,但每种生活都可以找到“乐之处”,中国古人的旅游就成了一种全方位的审美生活方式。
这种明代之旅奢华至极。这一番“游之乐”的真情实景呈现在今人眼前,让我们也仿佛随之经历了一场“豪华之旅”!
明人文震孟在《洞庭游记序》中提出,“游有四快”:“天时之宜,风月之美,眺览之奇不与焉。游当茹素之期,不以酒肉丝竹尘点山灵”,这是一快;“又当沦弃之日,山中好事之家,无相物色者,草衣衲侣,游乃益清”,这是二快;“穷林屋之胜,至于烟迷径绝,田夫野老,惊相告语,奔走救援,此犹足以征人心焉”,这是三快;“其他游者不能记,记者不能尽。即弇州之文,亦似寥寒未称。而孟长雄词伟藻,直与缥缈、莫厘争高竞爽,吞今掩古,光怪陆离。将使后来游者,遂可无言绝响,不必先结一记游之想,以挠其登高临深之天趣”,这是四快!一快,侧重说“天时”之境,由二快到三快,主要说“地利”之境,由三快到四快,基本就进入“人和”之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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