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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之美_刘悦笛(游览之美) 第(4/7)页

中国人自远古就开始“出游”了。但由于路途的险阻与交通的不便,上古时代的人们出行还是很艰难的。黄帝的妻子嫘祖也是“好远游而死于道”,但当时的远游应该不能走得太远,而且也属于贵族集团的专权。到了春秋战国时代,随着本土的儒道思想的奠基,中国“游文化”的传统得以滥觞。

与儒家乐山乐水不同,道家从庄子始,更青睐天地自然之美。所谓“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更致力于一种生活境界的营造,但后来者更强调“逍遥天地”,而相对忽视了“心意自得”,其实道家自然之美最终皆要得之于“心”。只不过,这个“心”绝非儒家心学那个“体认天理”之心,而是复归自然、自然而然的“真心”。

有趣的是,老庄道家的一番“以玄对山水”的天构,在后世的道教那里演化为一种“养生”的理论与实践的一体化,其中天地自然更是养生的最佳寓所,天地自然之气更是人生生不息的源泉。从道家到道教的自然养生之功被如此描摹出来:“杖履山水,歌咏琴书,放浪形骸,狎玩鱼鸟。出虽局于一时,而处则蹈彼千仞。如是则心无所营,而神清气朗,物无容扰,而志逸身闲,养寿怡生,道岂外是?”[67]

与儒道不同,禅宗所“乐”之山水,就是“仍是山”之山,“仍是水”之水。这在禅宗兴起之后的文人审美生活当中比比皆是,他们所求的,就在于如何“妙得禅家三昧”。

关于“妙得禅家三昧”,《而庵诗话》从古人作诗的角度有个记载,该诗话说到唐人有“鸦翻枫叶夕阳动,鹭立芦花秋水明”一联,人但知其佳,而不知其所以佳。诗话作者徐增认为,这首诗才是“妙得禅家三昧”,但究竟原因何在呢?

半山《山水人物画册》描绘的是文人乘舟游览并有佳人演奏的情景

这其实是陶岘的诗,这位风月散人,不仅是陶渊明的后人,而且亦是江南丝竹的首创者。在他的妙诗当中,黑鸦翻枫叶,使得夕阳之光在叶上翻动;白鹭立芦花,让那秋水映射格外澄明,真一派光影浮动的美景!那么,该诗的禅意何在呢?徐增意解为,“夫鸦翻枫叶,而动者却是夕阳,鹭立芦花,而明者却是秋水”[68],所以深得禅境。《而庵诗话》还强调,此句的禅意也就是王维“东家流水入西邻”之意。

的确,王维《春日与裴迪过新昌里访吕逸人不遇》一诗,其中有“门外青山如屋里,东家流水入西邻”之句。这“声东击西”,就是禅宗要旨!更贴切的例子,我觉得还有禅宗的“南山起云,北山下雨”:“东涧水流西涧水,南山云起北山云。前台花发后台见,上界钟声下界闻。白云自占东西岭,明月谁分上下池。东庵每见西庵雪,下涧长流上涧泉。半夜白云消散后,一轮明月到床前。”这“东家流水入西邻”之意,居然被重复了六遍,难怪白居易在《寄韬光禅师》中引用其中四句,最后赞曰“遥想吾师行道处,天香桂子落纷纷”。

禅悦在“悟禅”的大多阶段都是存在的,直至最终达到涅槃的极境:“在初禅阶段,先有一种喜悦与欢欣,从现实的烦恼中解脱出来;第二禅阶段,禅定自身的喜悦与欢欣被纯化了;第三禅阶段,喜悦的意念消失了,只剩下纯净的欢欣;在最后的第四禅阶段,纯净的欢欣也消失了,这时就出现了清澈透明的智慧。”[69]

由此可见,懒瓒和尚所描述的乃是从第一禅、第二禅到第三禅的境界。“我不乐生天,亦不爱福田”“不朝天子,岂羡王侯”,这只是对现实烦恼之摆脱;“卧藤萝下,块石枕头”“水月无形,我常只宁”则对禅悦进行了纯化;“兀然无事坐,春来草自青”则比较接近于纯净的欢欣之境了,这种境界为历代禅家所津津乐道。

道吾和尚的《乐道歌》也对此种境界有所描述:“乐道山僧纵性多,天回地转任从他。闲卧孤峰无伴侣,独唱无生一曲歌。”法融禅师的《心铭》说得更为玄妙:“乐道恬然,优游真实。无为无得,依无自出。”禅宗的生活,就是一种审美的生活;禅宗的美学,就是一种生活的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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