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这种审美境界反观“生死之美”,庄子就看到了“圣人之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庄子·刻意》),不仅生死皆为“天行”而“物化”为一,人们做到“生死一如”;而且生死都符合阴阳动静的宇宙节奏,“堕而形体,吐尔聪明,伦与物忘”(《庄子·在宥》),从而臻至“大同乎涬溟”的境地。
这便是道家的“道化之美”,“大道”化“大美”!
再说回到儒家,讲讲儒家们生兹念兹的——“曾点气象”,这是儒家“生活美学”的一个生动侧面。
宋儒朱熹尽管一心向往存天理而灭人欲,但在为另一位老前辈濂溪(周敦颐,号濂溪)先生勾勒人品素描的时候,却叹其曰:“风月无边,庭草交翠”(《六先生画像·濂溪先生》)。朱老夫子在赞美儒学同道的时候,竟如此诗意盎然。程颢也说周敦颐“吟风弄月而归”!这背景就是《论语》中所记曾点之志:“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论语·先进》)。大多数的宋明理学家仍以儒目儒心来言说此,来赞美儒学同道与同人。
然而,能否体悟到“曾点之志”,还取决于接受者的境界所达到的程度。陆九渊在《与侄孙睿书》中就体悟道:“二程见茂叔(周敦颐,字茂叔)后,吟风弄月而归,有‘吾与点也’之意,后来明道此意却存,伊川已失此意”(《陆九渊集》)。
两个兄弟,两个弟子,程颢与程颐,他们的感受竟是不同的,境界也是有差别的。这是由于每个人的道德之境是分层次的,所以他们所能感受到的境界亦是有落差的。程颢恰恰感受到了曾点与孔子相通之处,然而,程颐却没有达到这个境界。还有相反的一种情况,那就是对曾点之志过度阐释。
从理学家那里开始,曾点就被赋予了某种气象,而此前,则没有人将曾点如此地推上神坛。说儒生有了气象,似乎就说他近于圣人了。所以呢,观圣贤气象乃为宋明理学家所喜言。
所谓圣人气象,是由圣人人格生发出来的。在宋明理学那里,先有功夫而后方有乐处,由此自然形成了圣人的气度与格局、态势与风度。所谓“孔子与点,盖与圣人之志同,便是尧舜气象也”(《论语集注》)!
朱熹就这样,以“谁知乾坤造化心”之胸怀,直接将曾点圣化了:“曾点之学,盖有以见夫人欲尽处,天理流行,随处充满,无少欠阙。故其动静之际,从容如此,而其言志,则又不过即其所居之位,乐其日用之常,初无舍己为人之意。而其胸次悠然,直与天地万物上下同流,各得其所之妙,隐然自见于言外”(《论语集注》)。这种说法让人惊讶!毫无疑问,这就将曾点气象推向了理学的至上高峰,也毋庸置疑,这巅峰也就是理学家生命理想的穷究之处。所以说,朱熹所求的仁之全体正是此境,须识得此处才能会其本来生意。
孔子、颜子、曾子《三圣图》描绘的正是儒家的内在传承,审美传承也是其中必有要义
在天理流行、随处充满的场景里面,曾点之身中与心内,都充满了美、大、圣、神的光辉!曾点的内在道德辉光被放射了出来,与天地相往来,这不就是朱熹赞美周敦颐的风月无边吗?周敦颐所吟之风与所弄之月,都因这般天地境界而无边无际了。正如明代儒生陈献章所描述的那样:“无内外,无终始,无一处不到,无一息不运。会此则天地我立,万化我出,而宇宙在我矣”!(《陈献章集》)
北宋儒生邵雍所谓“不出户庭,直际天地”(《伊川击壤集》),所以,这才叫“风月无边”!
然而,无边并不是无极,而是在无边与有边之间形成了有无相生的关联。这也就是江右学派儒生罗洪所说的“无内在可指,无动静可分”之极境,也就是“所谓无在而无不在”(《念庵罗先生集》)。致力于弘扬心学的南宋儒生杨简说得更为明显:“天地有象、有形、有际畔,乃在某无际畔之中”(《慈湖先生遗书》),此言说到了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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