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崇理而非崇礼的理学家们,将孔子及曾点的形象推到了神圣的地位之上。以朱熹为代表,他们把曾点之志过度道德化了,而程颐则没有把握到风月而归的审美化意味,只有在程颢那里,美与善之间才是水乳交融、绝无隔阂的。
这种活泼泼的意味,在后代儒生那里,透过理学对孟学的阐发,特别到了明朝就被体会为舞雩趣味。正如陈献章所说的那样:“舞雩三三两两,正在勿忘勿助之间。曾点那些儿活计,被孟子一口打并出来,便都是鸢飞鱼跃”(《陈献章集》)。
但历史的实情,究竟是怎样的呢?法国汉学家葛兰言的考证,让实情变得更加明确也更加狭窄了。在他的还原中,既没有歌先王之歌的内容,也没有如龙般出水的形式。舞雩咏归的唯一目的即乞雨(而非布道),仪式的主要部分乃过河(而非沐浴):“春天的季节(尽管时间有所变化,但无论如何也在春服做完之时)为了乞雨而在河岸进行祭礼。祭礼由两组表演者参加,进行舞蹈和歌唱,然后以牺牲和飨宴而告终。仪式的主要部分是渡河。”[87]
尽管,我们无法真正还原历史的活动现场,其实也没有任何人能做到(从王充到我们都是不同时代的“还原者”),但无论根据祓除还是雩祭的记载,曾点志在于进行关乎礼的崇高化的活动,这似乎基本上还是可以肯定的。我们而今体会,孔子在《论语·先进》中所说的“咏而归”倒更像是“咏而馈”,不是唱着歌而归返,而是返回后喝酒吃肉。这可是个大差异,咏而归重在描摹心境,咏而馈重在实用满足。
孔子讲学场景里一般凸显的是夫子作为“至圣先师”的生活形象
从归到馈,理由何在?一方面,据《释文》解,“而归,郑本作馈,馈酒食也”,馈应为进食之意;另一方面,国学大师王国维也考证《论语·阳货》曰:“归孔子豚,郑本作‘馈’,鲁读‘馈’为‘归’,今从古。”[88]大概是,鲁国的方言读法,使得后人将馈当成归了。
由此而论,如果当归讲,那么曾点所描述的就是一场愉悦经验自始至终的完成过程,所谓乘兴而来、尽兴而归也。如果当馈来说,那么,曾点活动的着眼点恐怕就落在祭礼之上。
在舞雩咏归之后,随着历史的流逝,祭的内涵虽未被积沉下来,但是礼的外壳存留了下来。现在看来,这可能更符合古本《论语》的原意。用更简单的话来说吧,曾点由于明古礼而被孔子所赞赏,而其他三位则因无志于礼而不被认可,这才是“吾与点也”的真义也!
所以说,孔子赞美曾点是习礼之人而非游乐之徒。孔子对曾点这种内心深处的认同,其核心就在于祭礼之礼,而非单纯的审美,中国人的审美从来不是为审美而审美那样的纯粹。质言之,在孔子的看来,曾点所向往的乃是崇礼之美,美附庸于礼而并不独立于礼,这是一种危乎高哉的人格魅力,儒家自孔子那里伊始,始终在切实走一条“生活美学”之路。
这种“生活美学”之路,就是中国人所走的人之“道”与美之“道”!
[84]梁漱溟:《儒佛异同论》,《中国文化与中国哲学》,北京:东方出版社1986年版,第441页。
[85]陈澔注:《礼记集说》,北京:中国书店1994年版,第318页。
[86]参见徐复观:《中国艺术精神》,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第103页。
[87]【法】葛兰言:《中国古代的祭礼与歌谣》,张铭远译,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1988年版,第150页。
[88]王国维:《书〈论语·郑氏注〉残卷后》,《观堂集林》第1册卷四,北京:中华书局1959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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