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震亨的友人沈春泽在为《长物志》所作的序言当中,就呼唤所谓的“真韵、真才、真情之士”的出现。他认定:“岂唯庸奴、钝汉不能窥其崖略,即世有真韵致、真才情之士,角异猎奇,自不得不降心以奉启美为金汤,诚宇内一快书,而吾党一快事矣!”[34]
按照现代的观念重新分类的话,“这些物的种类包括植物、动物、矿物,在用途上则有艺品、食物、饰物、器物等等,这些林林总总的物是个人生活经营的客体,从生活的层面来看,它们大体上并非日常实用之物,它们不具生产性——其器物实非作为生产之用,而其食物也非增殖劳动力之粮食。事实上,这些物在归类上本来就不被放置在日常生活的范畴中——也因此被以‘长物’之名。学者王鸿泰认为,这个由‘长物’组合起来的世界,大要可以分为几个面向:空间规划、(古今)器物赏玩、(自然)景物观赏、食物(零食)品尝、美观装饰”。
在《长物志》所营造的审美氛围当中,艺品、食物、饰物、器物都被置于美的笼罩之下。无论是日用诸器,还是陈设物类,都要符合“生活美学”的准则。日用物既要实用又要美观,陈设物既要美观又要赏心,皆要符合文人的“真性情”!
这倒令人回想起大文人白居易,他曾说等到他日弟、妹都婚嫁后,他就“左手引妻子,右手抱琴书”,举家迁来庐山草堂,终老于此,这当然是理想的说法。而我们更应该关注的是,他对“琴书”二物如此推重:在俗人看来如此可有可无之物,竟然能与妻子儿女相提并论,琴、棋、书、石等赏玩之物对于文人生活的重要性,也就无须更多说明了。
明代中期之后,中国人在生活中追求“清福”“快活”与“人生真乐”,文艺上聚焦于“性灵”“童心”与“闲情逸致”。这种寻求“好日子”的美学例证,简直不胜枚举,俯拾皆是。
这种“生活美学”的大势,在大文人钱谦益的笔下,曾被生动地描述出来:“世之盛也,天下物力盛,文网疏,风俗美。士大夫闲居无事,相与轻衣缓带,留连文酒。而其子弟之佳者,往往荫藉高华,寄托旷达。居处则园林池馆,泉石花药。鉴赏则法书名画,钟鼎彝器。又以其闲征歌选伎,博簺蹴鞠,无朝非花,靡夕不月。……少潜瞿氏,讳式耒,故礼部尚书文懿公之孙,而太仆寺少卿讳汝稷之子也。孝友顺祥,服习家教。多材艺,书法画品,不学而能。室铺一几,庭支一石,信手位置,皆楚楚可人意。性好客,疏窗棐几,焚香布席,客至依依不忍去。人以为有承平王孙公子之遗风,王晋卿、赵明诚之辈流也。”[35]
这篇《瞿少潜哀辞》先说的是晚明的社会状态,物质的极大丰富给文人审美提供了基础,这也就是钱谦益对前朝盛世天下之“物力盛,文网疏,风俗美”的追忆,但事实恰恰是明代已由盛而衰,在一个日渐衰落之世,求美之风尤盛。
与此同时,“生活美学”更是所谓“士大夫闲居无事”的产物:“法书”“名画”“钟鼎”“彝器”之鉴赏,“文酒”“征歌”“选伎”“博簺”“蹴鞠”之娱乐,“园林”“花木”“(室内的)铺几”“(庭内的)摆石”“焚香”“布席”之爱好,都被一一列举,并被并列起来(鉴赏也未高出爱好,爱好未曾高于娱乐),它们就落实在日常生活的情境当中,而并未超出日常生活。
明清之际对“物”之闲赏的审美追求,已经达到了一种极致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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