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茶,就从一首著名且有趣的“茶诗”谈起吧。
茶诗,早已是中国诗当中的特定品类了,“诗茶合一”或者“茶诗合一”也是一种审美的统一。
唐代诗人元稹有次品尝新茶后,写下了一首形式新奇的《一字至七字诗·茶》[23]:
茶,
香叶,嫩芽。
慕诗客,爱僧家。
碾雕白玉,罗织红纱。
铫煎黄蕊色,碗转曲尘花。
夜后邀陪明月,晨前命对朝霞。
洗尽古今人不倦,将知醉后岂堪夸。
这首诗妙,每句字数,从一到七渐次铺开,终形成了塔状;又以诗题(茶)为韵,在诗之表现形式上堪称精绝;诗句所咏,极为切题:从“茶”这个字开始,从其叶的香嫩品质**开思绪,联想到茶与“人”(诗人与僧人),茶之“形”(玉与纱)与“色”(白与红),又极尽精工地描摹了煎茶制茶之“前”(铫煎黄蕊色)“后”(碗转曲尘花)过程,进而上升到品茶的文化层面,暮邀明月,晨对朝霞,最终进入历史长河,茶后“洗尽古今人不倦”,那是中国人一直以来的审美享受,此乃何等“美事”也!
茶,不仅帮助中国人洗尽了“尘心”,还推动了中国“生活美学”之精进。茶,其实无非就是中国人的饮料嘛,但“吃茶”这个简单之事,竟被中国人“啜”成了生活的艺术。“啜茶”这个“啜”字,甚妙,意思是茶要一口一口地去“品”。
当今中国社会,“生活美学”方兴未艾,就有论者讲“美,从茶杯开始”,但具体要从设计入手来培养美感。我赞成美感要到日用器物中去觅求,美感教育也不能仅通过纯艺术教育来完成,但是这种从日常生活中找寻美感的方式,仍落于形式美学的窠臼,还是要回归“生活世界”来寻美。“喝陈普洱”一时成为如今的生活风尚,在京城现在有所谓“四大俗”,竟然就是听昆曲、弹古琴、练瑜伽和喝陈普,这反过来证明了其普及程度吧。
茶,其实更应该是一个动词,英文的tea应该改为进行时teaing,茶本身就是一种生活。茶是死的,是生活使得茶活了起来,围绕着茶之人的活动使茶变得活生生起来,从而成为“参茶”的绵延过程,这就关乎“饮”的美学。与此同时,谈美,也可以从菜碟谈起,此乃涉及“馔”的美学。
一般人皆认为,“书画琴棋诗酒花”为大雅之事,相比之下,“柴米油盐酱醋茶”乃大俗之物,应该崇雅而贬俗;抑或毫无怀疑地接受物质与精神的二分法,认为前者是精神生活,后者是物质生活,前者要建立在后者的基础上。其实,这两方面在物质与精神上都并不割裂,中国人向来只讲心与物之若即若离。茶也更不是俗事,茶与酒很难说谁更俗些,但哪怕是最根基的“吃”,在中国也能成就出一番“生活美学”智慧。
清人张灿有一首通俗的七绝:“书画琴棋诗酒花,当年件件不离他。而今七事都更变,柴米油盐酱醋茶。”明代大才子唐伯虎也有一首妙诗:“书画琴棋诗酒花,开门七件人人夸。而今有酒独自饮,奈何无人对诗话。”这两首诗都是文人生活落魄的写照,张灿感叹生活由雅归俗,唐伯虎则感慨无人与之神交,但他们皆以“书画琴棋诗酒花”为上。
食色,性也!这是中国人的古训,证明中国人对食与色,皆采取了正视的态度。
茶,也是中国人的最日常饮料,古人既说“饮”茶,也说“吃”茶。西晋文人张载,写有一首《登成都楼诗》对蜀茶赞不绝口,也比较了茶与六饮:“芳茶冠六清,滋味播九区。人生苟安乐,兹土聊可娱。”[24]这就是说,茶的滋味,要远远高于“六清”之味,有了这种中国式饮料带来的快慰,生活是如此美好,那么不如权且留在此地享受人生之安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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