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人林语堂先生也曾在《生活的艺术》里以“食品和药物”作为单章论述,不过他将“食物哲学”仅归纳为三事,即新鲜、可口和火候适宜。这种说法就如古罗马人维特鲁威《建筑十书》里讲到建筑三原则“实用、坚固、美观”那般质朴。其实,美食之基本原则不过如此而已,饮食再美也还是饮食。
谈完了吃食,再回来说喝茶。茶,无非就是一种可以泡饮的叶子嘛,但这叶子吸“天地精华”的学问可大了,《大观茶论》就说“茶之为物,擅瓯闽之秀气,钟山川之灵禀”;而酒的制作工艺那可就麻烦了,大都需经发酵而成,更依赖于人工化提纯的加工,宋人朱肱著的《酒经》就首度系统而详尽地记载了中国的制曲酿酒工艺流程。
周怡《调羹图》册页呈现的是一幅美人调制美食的审美场景
茶与酒,这就对应了两种审美状态:茶是清醒的“静之美”,酒则是迷醉的“动之美”。茶,不能使人醉,所以是一种“日神式”的静穆;酒,往往让人醉,因此是一种“酒神式”的迷狂。
这日神与酒神精神的区分,来自德国哲学家尼采。酒神是狄奥尼索斯,日神为阿波罗,他们其实是古希腊的两位神祇,以之形容两种不同类型的人,意在代表两种在审美过程中的迥异性格:前者全身心地、动态地投入,后者则保持距离地、默默地静观。“参与者是狄奥尼索斯式的人、主使者、富有情感的人、具有即刻反应性的人、生活在娱乐的活泼的领域中。观照者是一种阿波罗式的人、理性主义者、延缓深刻反应性的人、拘泥于形式的人、客观主义者。”[26]
日神是“观照的象征”,酒神则是“行动的象征”。照此而论,“静”之茶使人观照,“动”之酒让人行动,但在西方,尽管美酒也与诗文产生相关,但喝酒行为本身,却未如华夏文化那般被高度“文明化”。
相形之下,西方文化没有形成如此丰富的“酒的美学”“食的美学”与“茶的美学”。明人朱权的《茶谱》则更进《茶经》一步,倡导以茶“悟道”,因为“游心于茶灶”乃“林下一家生活,傲物玩世之事”,从而“有裨于修养之道矣”!
所谓茶中味道,是说茶味关乎道,它不仅是茶的生理之滋味,更是人生的况味!
这个传统延续至今。林语堂先生就曾幽默地说过中国人“最爱喝茶”:在家中喝,上茶馆也是喝;开会时喝,大家讲理也喝;早饭前喝,晚饭后也要喝,有了这“清茶一壶”,似乎到哪里都可以随遇而安了。
清代人陈金诏《观心室笔谈》中所言尤为精辟:“茶色贵白,白亦不难,泉清瓶洁,旋煮旋啜,其色自白。若极嫩之碧螺春,烹以雨水文火,贮壶长久,其色如玉。冬犹嫩绿,味甘香清,纯是一种太和元气,沁人心脾,使人之意也消。茶壶以小为贵,每一客一壶,任独酌独饮,方得茶趣。何也,壶小香不涣散,味不耽迟,不先不后,恰有一时,太早不足,稍缓已过,个中之妙,以心受者自知。茶必色、香、味三者俱全,而香清味鲜,更入精微。须真赏嗜者之性情,从心肺间一一淋漓而出。”[27]
中国茶道“洗尽尘心兴难尽”的超越境界,就融会贯通在整个品茶的过程中,最终从心肺间“淋漓而出”,这是何等的“真性情”!
从茶叶(茶色贵白)、茶水(泉清)和茶具(瓶洁)的选择,到火候的把握(烹以雨水文火)、茶汤的观察(贮壶长久)与品味(其色如玉)、茶香(味甘香清)的玩索,每一个步骤,其实都在物质性、技艺性之中融入了“生活美学”的体验。
《观心室笔谈》还提出了“茶壶以小为贵”的审美标准,要求每一客人,人手一壶,独酌独饮,这才是“茶趣”,为何呢?空间上的理由,乃是壶小,使茶香不散,茶味不迟;从时间上,也要把握得不早不晚,早则不足,稍则已过,用心才能感受其“妙”道。如今中国人泡绿茶往往以大壶为主,但在与茶人的交往当中,以小壶冲之,的确更有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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