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相守太短,离别太长。我的时光,给了康熙帝,因为这个御前侍卫的头衔,我要为他鞍前马后。
新婚不久,我就随康熙帝出行狩猎。在浩**的军队中,我虽英俊飒爽,不尽风华,但我能做的,不过是听从王命,为他跃马执弓。
这期间,我甚至远赴塞外,一程山水,一更风雪,一个人的天涯。
风雨归来,又随军出征,在硝烟弥漫的战场,感受一将功成万骨枯的苍凉。
你们可以想象,一个书女嫁给屠夫,一个雅士奔赴战场,是何种心境。当我洗尽铅华,决意与爱妻好好过烟火日子,许她一生的幸福时,她却因难产而死。
她的死,让我这一生,注定背负残缺与愧疚。我唯一可以补偿的,就是在她死后,为她写下情真意切的悼亡词。我与她,从此只能魂梦往来。
以为不是那么爱,直到真的失去了,才恍然,她早已成为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失去她,就如同一首词,少了韵脚,一壶茶,缺了春水。
真个是“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逝者安然,留给生者无限的遗憾和思念。追忆已是惘然,以后的路,山迢水远,亦不知何日是尽头。
渌水亭,这是我建的寓所,也是我心灵栖息之地。在这里,有许多不落流俗的文人,我结交的朋友,多为江南布衣名士。
我敬重他们的品格与才华,尽管我没有杜工部“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这种忧国忧民的悲悯和抱负,却也真心希望这些名士可以有机会,一展平生鸿鹄之志。
我依旧是康熙帝宠爱的臣子,依旧做一个可有可无的侍卫。
我在渌水亭吟唱着:“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同时,也用剩余的时光把自己的词作编选成集。当爱情成了云烟过眼时,诗词就是我唯一的知己。
因缘天定,有缘的,纵是远在天涯,也会不期而遇。无缘的,纵然近在咫尺,亦不能擦肩执手。我和沈宛,注定有这么一段生死情缘。
后来,我才知道,她才是那个我绕过万水千山要寻找的人,是我梦里梦外的红颜。
她是江南女子,生于江南,长于江南,她身上独有的气质和味道,是表妹和爱妻这两个满族女子,无法比拟的。
不是我多情,并非我负心。如果可以,我愿意她是我此生唯一的遇见,唯一的女人。但没有如果,毕竟我是纳兰明珠的长子,不是江南一个默默无闻的寒士。
若不是从顾贞观那里读到沈宛的《选梦词》,我亦不知在江南乌程会有这样一位惊世才女。
若不是康熙南巡,我亦无缘与沈宛相会。那是一场金风玉露般的相逢,在杏花烟雨的江南。我平生也算是阅佳丽无数,但像沈宛这样的绝色佳人,我亦是初次相逢。
沈宛不愧为江南名妓,一个被灵水浸泡过的女子。不仅有着清雅绝世的容颜,有着妩媚妖娆的风韵,更有着斐然飘逸的才情。
那是我第一次走进秦楼楚馆,第一次邂逅烟花女子。在京城,我对江南名妓早有耳闻。我知道,这些女子虽沦为歌妓,但她们有着许多男儿都不及的风骨。
自认风流倜傥的我,见到了这位才女,竟有些不知所措。
她落落大方,眉间现一段风流底蕴。一曲歌舞,一首新词,就让我失魂落魄。
从此,我是她的檀郎,她是我的秋香。
她说,为何江南名士无数,独钟情于你这满族?我知道,在汉人心里,满族人是在马背上打下的江山,与诗情画意似乎格格不入。我却是满族人中的一个传奇,一个多情词客,也是她逃不过的情劫。
依依柳岸,烟波画桥。我与沈宛携手红尘陌上,共赏庭院深深月光。如果可以,我愿意一生一世陪她风花雪月,老死在江南。她说,她可以不是乌程名妓沈宛。而我,却不能不是纳兰容若。
康熙帝回京的日期,就是我和沈宛离别的日子,不是我舍不得这御前侍卫的头衔,而是命运让我无从选择。二十多年的荣贵身份,想要抛掷,并非易事。那么多千缠百绕的过往,如何挥手道别?
我与沈宛只好劳燕分飞。临别时,我甚至连诺言都给不起,但依旧用我的生花妙笔写下许多词。字字句句,都是对她的爱慕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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