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戏子也会将戏当作真，歌妓也有不可逼视的傲骨。但我知道，媚香楼不是归宿，我依旧如来时那般，飘萍一片。
媚香楼是秦淮河畔的高等妓楼，这里的姑娘多只陪笑，不卖身。所以来这里的客人，也大多是文人雅士和正人君子。话虽如此，对于来客，我永远若即若离，从不展露真实的自己。
妈妈说，一个真正有修养的歌妓，要学会戴着面具，招待天南地北的客人。
我是花魁，自是比别人骄傲些。尽管这些风月场所在秦淮河已是名气昭然，但歌妓在世人眼中永远也摆脱不了卑微的身份。
如若不是遇见他，或许此生我亦同妈妈一样，挣了足够的银两，就在这秦淮河畔，建一座比媚香楼更加瑰丽气派的妓楼，**几位冰雪聪明的姑娘，在她们的身上，寻找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又或许，在这金陵城，买下一座别院，孤独终老。
当然，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命运早在我降落在人间的那一刻，就做好了安排，我是岁月的棋子，是时光的木偶。
他是侯方域，字朝宗，河南商丘人。祖上几代做官，而他自幼敏慧多才，随家乡名士研习诗书，在当地颇负盛名。
崇祯十二年，二十二岁的侯方域来南京参加礼都会试。自恃才高的他，并不把会试放在心上。如此风流才子，初到六朝金粉之地，又如何禁受得起繁华柳巷的**？
这日我体乏，本不想见客。若不是妈妈执意要求，我与他今生或许就擦肩而过了。
这是命，我认了。
英俊潇洒的男子我见过不少，像他这样风度翩然、气宇不凡的青年才俊，我还是第一次遇见。或许是眼缘，又或许是其他莫名的理由。总之，我喜欢与他四目相对的感觉，仅一个刹那，我几乎对他有些迷恋。
但我给了自己一个理由，那就是错觉。
侯方域到我房间的时候，似乎对那些陈设有致的书画古玩甚感兴趣。他在那幅《寒江晓泛图》前伫立许久，意味深长地问道：“请问姑娘这幅画出自哪位大师手笔？”
寒雪清江，孤舟轻**，天地苍茫，归客寂寥。画上题了一首诗：
瑟瑟西风净远天，江山如画镜中悬。
不知何处烟波叟，日出呼儿泛钓船。
此画是我年前所作，因喜欢画中意境，便托人装裱挂于正墙之上。不想被人误解，故不曾落款。诸多来客，都不曾问起，独他如此心仪。
见他真诚相问，我亦不想隐瞒，只漫不经心答道：“不过是小女子涂鸦之作，怎可称得上是什么大师？”
我始终忘不了他的目光，有惊叹，有欣赏，有怜惜，有讶异，以及许多许多我揣摩不到的感觉。
以前他们也给过我这些感受，但是是许多人加在一起。而他与我初遇，竟恍若重逢。没有给他抚琴，没有为他曼舞。只静坐品茗，赏几幅山水诗画，说几句冷暖的话语。无关风月，不问场合。
临别之时，他蘸墨题了一首诗：
绰约小天仙，生来十六年；姑山半峰雪，瑶水一枝莲。
晚院花留立，春窗月伴眠；回眸虽欲语，阿母在旁边。
也许在世人眼里，李香君与侯方域的相识，不过又是一段唐诗宋词的美好。在这自古温柔的梦乡，实在是太司空见惯。但一个是风度翩翩的多情才子，一个是蕙质兰心的青楼玉女。他们之间，又怎能没有交集？
李妈妈说，青楼女子没有爱情。相信了爱情，就意味着背叛自己。我一直认同她，但这一次，我用行动表示了否决。
天地有大美，人世有回眸。就这么固执地认定，他是我三生石上的知己。
原来坠入爱河的人，再也容不得有丝毫的纷扰。这客来客往的青楼，显然不是我和侯公子诉说衷肠的好地方。一旦爱了，我们只愿意是彼此的唯一。但我是歌妓，这世上没有哪一个歌妓，可以只接待一位客人。
除非，除非侯方域为我举办一个隆重的仪式，给媚香楼一笔重金。那么我便可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只相陪他一人。
还有一个就是为我赎身。作为媚香楼的头牌花魁，李妈妈断然不会轻易放过我。所以，我从良似乎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这就是所谓的高处不胜寒，美丽也有错。
他是来南京赶考的，离家时虽带了足够的银两，但与这笔重金相比，自是天渊之别。
当我身不由己地接待别的客人时，他只能借酒浇愁，无可奈何。
秦淮河畔，太多这样悲伤的故事，不只是一个我，亦不只是一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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