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李妈妈告诉我,侯公子已经付了一笔重金,以后的一年,他会是我唯一的客人。从她怒放的眼中,我知道,这笔数目一定不小。我不问,因为我本来就是她用来下注的筹码。
是夜,良辰如水,秦淮河一如既往地绚丽如花。
琉璃盏,琥珀杯。这个夜,与我们相关的一景一物,都令我一生难忘。
他自是体贴,而我温香软玉。如今才明白,这么多年在青楼里,守身如玉,是值得的。人生原本不必计较太多,但有的事,自己要给自己交代。
红烛高照,纱帐曼舞。侯公子握紧我的手,激动道:“不承想,烟花之地,竟有小姐如此冰清玉洁之人。你大可安心,小生会加倍珍爱你。”
原来在他心底,我亦不是那么清白。我不怪他,他的想法,乃人之常情。
也曾无数次地想过,此生究竟会为哪个男子美丽绽放。如今看着眼前的他,谦谦君子俊朗温情,亦算是无悔了。
侯公子得知我的外号为香扇坠,今夜特意赠送我一柄上等的镂花象牙骨白绢面宫扇,扇底系着他家祖传的琥珀扇坠。
祖传的扇坠,给我当作信物。他之情深,我不猜疑。
从此,我闺阁的门扉,只为他一人打开。
白日,我们泛舟秦淮,看碧水春风,赏潋滟光阴。夜晚,吟诗对句,抚琴歌舞。乱世里的金陵,有太多这样的人,在酒乐中粉饰太平。不是为了麻醉自我,而是无所适从。
他说遇见我之后,再无心名利。只想一生一世,醉在这秦淮河中,不再醒来。而我,亦要做个胸无大志的女子,和这个男子好生相爱,不问浮沉。
可世事熙攘,从来就不尽如人意。
原来侯方域给妈妈的那笔重金,是由其好友杨龙友雪中送炭资助的。杨龙友亦是江南名士,但以他的家境,断然给不出这笔钱财。
我心有不安,令侯公子去询问清楚。
原来这笔重金是阮大铖通过杨龙友赠送给侯方域的一个人情。阮大铖为何许人?他是明神宗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在朝中为官多年,此人阴险诡诈,与宦官魏忠贤狼狈为奸。后来宦官魏忠贤被诛杀,阮大铖亦被朝廷削籍免官,退到南京闲居。
丢了名利的阮大铖并不甘心,他在金陵广交义士,企图有朝一日可以东山再起。江南义士陈贞慧、吴应箕是阮大铖拉拢的对象,但他们不屑与之苟合,并多次揭露他的阴谋。而侯方域初到金陵,便因志气相投和陈贞慧、吴应箕成了莫逆之交。
阮大铖赠这笔资金给侯方域的目的已不言而喻,他是要拉拢人心。
侯方域得知真相后,万分气恼。他素来痛恨阮大铖这等奸邪小人,如今却用他的钱,住进了媚香楼,博我欢心。
他不曾对我诉说心中的苦,但我自是明晓。我拿出了这几年的积蓄,变卖了所有的首饰,又从媚香楼里几位知心的姐妹那借得一些银两,好容易凑齐那笔所欠数目。
捧着这一笔钱,他热泪盈眶。只道今生今世永不负我,而我为的是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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