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红颜，但不是祸水，绝不是。两千多年了，我一如既往地默默无闻，不为人知。纵然是知道的人，也总是极尽想象去猜测我悲剧的一生，甚至为我谜一样的死亡，给出了无数荒诞可笑的说法。因妒，因吓，因恨，在世人眼里，我竟是那样一个没有风骨的女人。然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西施。
“江边浣纱伴，黄金扼双腕。倏忽不相期，思倾赵飞燕。妾家基业薄，空有如花面。嫁尽绿窗人，独自盘金线。”后人于濆写诗这样形容我和西施。但如果没有我郑旦，西施不会成为四大美人之首，那个魂断吴国，一剑封喉的人，一定会是她。
***
我爱吴王。可西施，她不爱，她爱的是范蠡。
都说命运是前世注定，我郑旦不信。到我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才知道，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我输了，输给了西施。或者说，我从来都不屑与她争夺什么，我不屑。
那是个叫苎萝村的村庄，我和西施一起长大，一起在溪边浣纱，一起撑着小船去采莲。我爱红衣，她爱翠裳。我爱舞剑，她爱抚琴。在当地，我们被称为浣纱双姝。
那时候，我喊她夷光，她唤我修明。
夷光是绝色的，可她总说自己不美。是，她的脚是比一般女子大，没关系，我帮她做长裙，走起路来，她依旧曼妙多姿。是，她比我瘦弱些，没关系，我总给她炖滋补的汤调理身子，没过多久，她粉嫩若桃花。是，她的眼睛比我小些，没关系，我告诉她，其实她的眼神，比我温柔而多情。
那一天，我们在溪边嬉戏，白玉般的手撩起一层层水花。却不知，有个男人正在旁边看着我们，满目含笑。他一身华服，儒雅尊贵。
其实是我先看到他的，可当我细细打量他的时候，他和夷光的眼神已经交汇在一起了。但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到的不只是情，还有惋惜。
他是范蠡，越国权倾朝野的相国。他不容我们回禀阿爹阿娘，就要把我们带走。他告诉我们，遇上他，是我们的幸运，因为在越国王宫，有荣华还有富贵在等着我们。
从此，我不叫修明，只叫郑旦。她不叫夷光，只叫西施。
范蠡是理智的男人，他聪明绝顶，他爱西施，可他把西施和我，都献给了勾践。
勾践说他爱我，他爱我的剑，因为我的剑，闪着令人惊心的寒光。可他却娇宠西施，因为西施有着弱柳拂风的温柔。他说我冷，他爱我，却不敢亲近我。
后来我才知道，他要我的剑，刺过夫差的心脏。他要西施迷惑夫差，令他无心关心国事。我和西施，都是勾践的棋子。我们成了他卧薪尝胆复国的工具。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我去吴国的那一天。
我和西施，换下了越国的服饰，穿上了吴国的裙衫。宫女极尽所能帮我们装扮，盘发髻，插玉簪，上胭脂，描眉彩，抹唇红，我穿红衣，她着翠裳。宽大的袖，流水的身。我的美，绝不逊色于她。
辞别前，勾践赠给我一把剑，叫青风。赠给西施一张琴，叫冷韵。那琴剑之上，缚着我们不可推卸的使命。
当马车驶过吴国巍峨的宫门，西施握紧我的手：“修明，答应我，不要爱上夫差。”
“好，我答应你，夷光。”我明白，西施怕我动情，我们是间谍，间谍不能有情。
这也许是最后一次，她喊我修明，我喊她夷光。
见到吴王，我才知道，答应西施的话，做不到了。
我们都是性情中人，相信一见如故。西施和范蠡是如此，我和夫差亦是如此。
我抬眉看着吴王夫差，他头戴王冠，身着锦服，他是王者，身上流淌着高贵的血。不知为何，只那一眼，我便认定，夫差是我想要挽住的那一抹剑花。
其实，他睿智不及范蠡，英武不及勾践，才华不及伍子胥，甚至还有一些些老，可我喜欢他，喜欢他眼神里透露出的一丝暖意和柔情。
也许是我剑光的冷，让我喜欢一切的暖。
我住陌水殿，她住离月宫。
那一晚，夫差赐我丽水殿沐浴。许多人不明白，为什么会是我，不是西施。我们同样的绝色，可她是轻愁我是孤傲，她是飘逸我是冷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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