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似乎被这美景惊呆了。她靠在马车上,细瘦的双手扣在身前,欣喜若狂地仰起脸,望着头顶那片灿烂的白。甚至马车驶出林荫大道,开始沿着斜坡一路往下,驶向纽布里奇时,她都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仍痴迷地望向西边的落日,盯着那流光溢彩的天幕,眼前闪过无数壮丽的景象。纽布里奇是个繁忙的小村子,两人驾着车,默默穿过村子时,有狗儿乱吠,有小男孩冲他们发出嘘声,也有好奇的脸从窗子后探出来,偷偷张望。又走了三英里,女孩仍旧一言不发。显然,她既能精力充沛地滔滔不绝,也能保持沉默。
“我想,你一定很累、很饿了。”马修终于鼓起勇气说道。女孩沉默了这么长时间,他只能想到这个理由。“但剩下的路已经不长,再走一英里就到啦!”
女孩深深叹了口气,从沉思中醒来。但她的眼神依旧朦胧,仿佛灵魂刚刚跟着星星,去远方漫游了一圈。
“噢,卡思伯特先生,”她低声问道,“我们刚刚经过的那片——那片雪白之地,是什么地方呀?”
“啊哈,你说的是林荫大道吧。”马修沉思片刻,说,“那是个很漂亮的地方。”
“漂亮?这个词似乎不太准确。也不能说‘美丽’。它们都不足以形容那里。噢,那儿真是太不可思议!不可思议!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地方,即便运用想象,也无法让它变得更好!我对这儿真是太满意了!”她把一只手放在胸口,“真奇怪,这里怪怪的,竟有些疼,感觉却很愉快。卡思伯特先生,您有过这种愉快的疼痛吗?”
“呃,有没有我也不记得了。”
“我很多时候都有这种感觉。看到任何美丽庄严的东西,我都有这种感觉。不过,如此可爱的地方,他们不应该管它叫‘林荫大道’。这名字一点儿寓意都没有。他们应该叫它——我想想——‘白色喜悦路’。这是不是个很有想象力的好名字?我如果不喜欢某个地方或某个人的名字,总会这样替他们重新取一个。孤儿院有个女孩名叫赫尔兹芭·詹金斯,但我总想象她叫罗萨莉娅·德韦尔。其他人或许会管那地方叫‘林荫大道’,但我要一直叫它‘白色喜悦路’。真的还有一英里就到家了吗?我真是既开心,又难过。我难过是因为这段旅程太快乐,愉快的事情即将结束时,我总会难过。虽然之后或许还有更愉快的事,但这点永远无法保证,实际上还经常发生不那么愉快的事。不管怎么说,我的经验便是这样。但就要到家了,我又很开心。您瞧,打记事起,我就从没有过真正的家。一想到马上要加入一个真正的家,那种愉悦的疼痛感又回来了。噢,这一切真是太美啦,不是吗?”
他们越过一座小山岗,山岗下方有个长长的池塘,蜿蜒曲折,几乎像条小河。池塘中央架起一座小桥。塘面较矮的彼端,一片琥珀色的带状沙丘将池塘与深蓝色的海湾隔开,水面波光粼粼,不停变换着色彩,呈现出各色最神圣纯洁的倒影——橘黄色、玫瑰色、清亮缥缈的绿色,还有其他难以捉摸、不可名状的颜色。小桥上方,池塘伸入一片树林。林子边缘都是冷杉和槭树。枝叶婆娑,在晶莹剔透的水面投下幽暗的树影。野李子树东一棵、西一棵,从岸上探出身来,仿佛正踮起脚尖、俯瞰水中倒影的白裙少女。池塘前端的沼泽地传来青蛙们的合唱,声音清亮甜美、哀婉动人。前方斜坡上的白色苹果园中,隐约可见一座灰色的小房子。眼下天色还不太暗,小屋的一扇窗户却已透出亮光。
“那就是‘巴里的池塘’。”马修说。
“噢,这名字我也不喜欢。让我想想,我要叫它——‘粼水湖’。嗯,这样才贴切。没错,因为我浑身一激灵!每次想到贴切的名字,我都会打个激灵。您有因为某样东西,产生过这种感觉吗?”
马修反复思考了一会儿。
“嗯,有。每次在黄瓜地里掘出蛴螬又白又丑的幼虫,我都会浑身一激灵。它们那样子真讨人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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