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黛安娜和其他女孩发疯般地绕过房子冲过去时,发现安妮脸色苍白、四肢瘫软地躺在一片七零八落的弗吉尼亚爬山虎里。只有鲁比·吉利斯两脚生根般站在原地,已经陷入歇斯底里的状态。
“安妮,你摔死了吗?”黛安娜一声尖叫,跪倒在朋友身边,“噢,安妮,亲爱的安妮,快跟我说说话,哪怕一个字也行,告诉我你还没死。”
安妮晕头转向地坐起来,不太确定地说:“不,黛安娜,我还没死,但好像失去知觉了。”女孩们这才大大地松了口气,尤其乔茜·派伊。她虽然缺乏想象力,却仍惊惶地想到或许会出现的可怕场景:自己将被打上一个烙印——致使安妮·雪莉悲惨夭折的元凶。
“哪儿没知觉了?”卡丽·斯隆抽泣着问,“噢,安妮,哪儿没知觉了?”
安妮还没来得及回答,巴里太太已经赶到,正好瞧见安妮挣扎着想站起来,却痛苦地轻轻尖叫一声,跌回地上。
“怎么了?你伤到哪儿了?”巴里太太问。
“脚踝。”安妮喘着气说,“噢,黛安娜,把你爸爸找来,请他送我回家吧。我知道,我永远走不回去了。简都无法绕着花园单脚跳一圈,我肯定也没办法单脚跳那么远。”
马瑞拉看见巴里先生踏过原木小桥走上斜坡时,正端着盘子在果园里摘夏苹果。巴里先生旁边是巴里太太,身后还有一长队小女孩。安妮躺在他怀里,脑袋无力地靠在他肩上。
那一刻,马瑞拉猛然一惊,心被突如其来的恐惧刺穿。她第一次意识到安妮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她承认她是喜欢安妮的,不,是非常喜欢。但此刻,她发疯般冲下斜坡,才明白在自己心中,安妮已胜过这世间的一切。
“巴里先生,她怎么了?”马瑞拉上气不接下气地问。多年来,她一直理智自持,从没像现在这般脸色苍白,浑身哆嗦。
安妮抬起头,自己给出了回答。
“别怕,马瑞拉。我走屋脊摔下来了,估计扭伤了脚踝。但马瑞拉,我原本很可能摔断脖子。凡事往好处想吧。”
“同意你去参加那个派对,我就该想到你准会干出这种事。”马瑞拉大大松了口气,却还是严厉又暴躁地说,“巴里先生,把她放到沙发上吧。天哪,这孩子晕过去了!”
的确如此。安妮受不住伤处的疼痛,晕了过去。这下,她又实现了一个愿望:彻底晕厥。
马修在地里收割庄稼。被匆匆叫回来后,他就直接去请医生了。医生及时赶到,发现伤情比众人料想的更严重。安妮的踝骨骨折了。
当天晚上,马瑞拉走进东山墙的房间时,便看到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孩躺在**,有气无力地跟自己打招呼:“马瑞拉,你不为我感到难过吗?”
“你自作自受。”马瑞拉一把拉下百叶窗,点亮了灯。
“所以,你才应该为我感到难过呀。”安妮说,“因为一想到这都是自作自受,我才更难以接受。如果能怪到其他任何人身上,我感觉都会好得多。但马瑞拉,要是有人赌你敢不敢在屋脊上走,你会怎么办?”
“我会待在坚实牢固的地面,让他们别处激将去。真荒唐!”马瑞拉说。
安妮叹了口气。
“马瑞拉,你有那般坚强的意志,可我没有呀。我只觉得无法忍受乔茜·派伊的鄙视。她会在我面前幸灾乐祸一辈子。而且,马瑞拉,我觉得自己已经受到非常严重的惩罚,你不必再对我大动肝火。毕竟,晕过去的感觉一点儿都不好。而且,医生帮我正踝骨时,真是把我痛死了。之后的六七周都不能四处走动,我会错过跟新来女老师的见面机会。等我能去上学时,她已经不是新老师。吉尔——班里的每个人都会超过我。噢,我真是个受尽折磨的人。不过,马瑞拉,我会试着勇敢地接受这一切,你就别再生我的气了。”
“好啦,好啦,我不生气。”马瑞拉说,“毫无疑问,你是个倒霉的孩子。但正如你所说,你会忍受这些痛苦。好啦,赶紧吃点晚饭吧。”
“我有这么丰富的想象力,难道不是一种幸运吗?”安妮说,“我想,它会帮助我非常顺利地渡过难关。马瑞拉,你觉得没有想象力的人要是摔断骨头,该怎么打发时间呢?”
在随后漫长而乏味的七周里,安妮有足够的理由感谢自己的想象力。不过,她并非只有想象力,也有很多探望者。每天都有一个或几个女同学带着鲜花和书顺路前来,给她讲埃文利少年世界里发生的一切。
“马瑞拉,每个人都如此亲切友好。”安妮快活地叹了口气,这天,她刚刚能一瘸一拐地下地走路,“躺在**真难受。不过,这事也有美好的一面,马瑞拉。嘿,就连贝尔校长都来看我了。他真是个大好人呀,虽然算不上知音,可我还是喜欢他。真抱歉我曾经批评过他的祷告。现在,我相信他真的发自内心,只不过念的方式听起来不太像而已。只要稍微花点儿功夫,他一定能克服这个毛病。我已经非常明白地给出了暗示,告诉他我多么努力将自己简短的祷词变得生动有趣。他跟我讲,还是男孩时,他也曾摔断脚踝。想到贝尔校长曾经也是个男孩,感觉真奇怪。即便我的想象力,也有局限性,真是无法想象那样的情景呀。我盯着他,把他想象成小男孩,眼前却还是他在主日学校里的模样:留着灰胡须、戴着眼镜,只不过身量小一些罢了。不过,把艾伦太太想象成小女孩就很容易。她来看了我十四次,真是件值得骄傲的事,对吧,马瑞拉?作为牧师的妻子,每天得有多少事要忙呀!而且,她那么令人愉快的访客,任谁都欢迎。她从不说‘这都怪你自己’,只会希望你能因此变成一个更好的女孩。虽然林德太太来探望时也会这么说,口气却让我觉得即便她如此希望,心里也并不相信我真能做到。就连乔茜·派伊,也来看我了。我尽量礼貌地接待了她,因为我觉得,她很后悔把我激上房顶。我如果摔死,她这辈子都得背负悔恨的重担。黛安娜是个忠诚的朋友,每天都来,为我孤寂的枕边生活带来快乐。可是,唉,听了那么多新老师的趣事,如果能回去上学,我一定开心死了。所有女孩都觉得新老师非常甜美。黛安娜说,她从没见过如此可爱的金色鬈发和那般迷人的眼睛。新老师的穿着漂亮极了,衣服上的泡泡袖是全埃文利最大的。每隔一星期,她都会在周五下午举办朗诵会,每人都得在会上念一段诗,或参加一段对白表演。噢,这事儿真是想想都激动人心。乔茜·派伊说她讨厌朗诵会,但那完全是因为她缺乏想象力。黛安娜、鲁比·吉利斯和简·安德鲁斯正在为下周五准备一段名叫《晨间拜访》的对白。没有朗诵会的周五下午,斯泰茜小姐会带他们去林中过‘野外日’,研究蕨类植物、花儿和鸟类。每天早晨和傍晚,大家都会做操锻炼身体。林德太太说,她从没听过这种事,全都得怪他们聘请了一位女教师。但我觉得,那些活动肯定棒极了,我相信斯泰茜小姐肯定是位知音。”
“安妮,有一点显而易见。”马瑞拉说,“从巴里家的屋檐摔下来,倒是一点儿没伤到你的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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