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你应该让安妮去。”马修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他不擅长辩论,但固执己见显然是他的强项。马瑞拉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以沉默作为回答。第二天早晨,安妮在餐具室洗早餐的碗碟,马修在去谷仓前,又停下来对马瑞拉说:“马瑞拉,我觉得你应该让安妮去。”
一时间,马瑞拉差点要说几句不讲理的话了,结果还是向无法避免的事态妥协,讥讽地说:“很好,既然没别的事能让你高兴,那她就去吧。”
安妮立刻从餐具室飞奔出来,手里还拿着正在滴水的抹布。
“噢,马瑞拉,马瑞拉,请再说一遍那让人无比幸福的话吧。”
“说一遍就够了。这是马修干的好事,我已经撒手不管啦。你如果因为睡了陌生的床,或半夜从暖和的礼堂出来得了肺炎可别怪我,去怪马修。安妮,你把油腻的脏水滴得满地都是。我真是从没见过你这么粗心的孩子。”
“噢,马瑞拉,我知道,对你来说,我是个大麻烦。”安妮满心歉意,“我犯了那么多错。不过,你想想那些我可能要犯、结果却没犯的错误吧。上学前,我一定弄些沙子来,擦掉水渍。噢,马瑞拉,我真是一心想去音乐会,我这辈子还从没听过音乐会呢。其他女孩在学校里谈论音乐会时,我觉得自己跟她们真是格格不入。你不知道我的感受,但你瞧,马修就知道。马修理解我。有人理解的感觉真好,马瑞拉。”
当天上午在学校,安妮兴奋得根本没心思好好应付功课。吉尔伯特不仅在拼写时超过她,心算课上也把她远远甩在了后头。一想到音乐会和客房里的床,安妮心中的屈辱感都比平时轻了不少。她和黛安娜一整天都在谈论这些事。如果换个比菲利普斯先生更严厉的老师,她们肯定难逃当众丢脸的惩罚。
安妮觉得,如果不能去参加音乐会,她一定会受不了。因为学校这天的话题,全是音乐会。整个冬季,埃文利辩论俱乐部每两周举行一次活动,如今已举办了好几次免费的小型娱乐活动。但这次以赞助图书馆为名,举行盛大的音乐会,入场券十分钱一张。埃文利的年轻人已经练习了好几周,所有学生都特别感兴趣,因为他们的哥哥姐姐们都会参与演出。学校里九岁以上的小孩几乎都要去,只有卡丽·斯隆的爸爸跟马瑞拉观点一致,认为小女孩不应该参加夜间音乐会。卡丽整个下午都趴在语法书上哭,甚至觉得活着都没意义了。
放学后,安妮才开始真正兴奋起来。她这股兴奋劲儿逐渐高涨,直到抵达音乐会现场时,终于转为狂喜。在去音乐会之前,她们享用了一顿“完美优雅”的茶点,然后去楼上黛安娜的小房间精心打扮了一番。黛安娜把安妮的刘海弄成新潮的高卷式。安妮拿出独门手艺,替黛安娜打出与众不同的蝴蝶结。然后,两人至少尝试了六七种方法,梳起脑后的头发。等终于准备妥当,她们都两颊绯红,双眼闪着兴奋的光芒。
的确,看着自己普普通通的黑色苏格兰宽顶无沿圆帽,自家做的毫无款式的紧袖口灰外套,再看看黛安娜时髦的皮帽和漂亮的小外套,安妮仍不免心中刺痛。不过,她及时想起自己还有想象力可用。
接着,黛安娜的表兄妹们便到了。默里一家全挤进一架大箱型雪橇,披着盖毯,坐在稻草上,从纽布里奇而来。雪橇飞驰在缎子般光滑的大路上,安妮看着雪在滑板下泛起的条条波纹,深深地陶醉了。壮丽的夕阳下,山坡白雪皑皑,海水深蓝的圣·劳伦斯湾宛如一个镶着酒红色火焰般金边、内里盛满珍珠和蓝宝石的巨碗,光辉灿烂。雪橇铃叮叮当当,远处的笑声仿佛林中精灵的欢笑,从四面八方传来。
“噢,黛安娜。”安妮紧紧握着盖毯下黛安娜戴着手套的手,气都快喘不过来了,“真像一个美丽的梦,不是吗?我看起来真的跟平时一样吗?我的感觉那般不同,一定从脸上显露出来了。”
“你看上去美极了。”黛安娜说,她刚被一位表兄夸奖,觉得自己应该把这赞美传递下去,“光彩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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