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他们挑中你,肯定不是因为你的长相。”蕾切尔·林德太太加重语气评论道。这位太太属于那种招人喜欢,并很受欢迎的人,所以很为自己的不偏不倚和直言不讳而骄傲。“马瑞拉,她真是骨瘦如柴、相貌平平。过来,丫头,让我好好看看你。天哪,有谁见过这么多雀斑?而且,这头发真红得跟胡萝卜似的!喂,丫头,我叫你过来!”
安妮的确“过来了”,方式却出乎蕾切尔太太的预料。她一个箭步冲过厨房,站到她面前,气得满脸通红,不仅嘴唇在颤动,从头到脚,整个细瘦的身子都抖个不停。
“我讨厌你。”她猛跺地板,声音哽咽地嚷道,“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每痛斥一声,跺脚的声音就更大一分,“你怎么敢说我又瘦又丑?你怎么敢说我满脸雀斑、一头红发?你这个粗暴、无礼,冷酷无情的女人!”
“安妮!”马瑞拉惊愕地大叫。
安妮却依然勇敢地昂头直面蕾切尔太太,双眼冒火、紧攥拳头,满腔怒气喷涌而出。
“你怎么敢这样说我?”她怒不可遏地重复道,“如果别人这样说你,你是什么感觉?要是被人说你又肥又笨,很可能毫无想象力,你是什么感觉?我才不在乎这么说有没有伤害你的感情!但愿我做到了这点!你对我造成的伤害比以往任何一个人都深,甚至超过托马斯太太那个酒鬼丈夫。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永远,永远!”
跺脚!跺脚!
“有人见过这么大脾气吗!”蕾切尔太太惊呼道。
“安妮,回你房间待着去,在那儿等我上来。”马瑞拉终于艰难地恢复了说话能力。
安妮的眼泪夺眶而出,立刻冲向客厅。她砰地甩上门,旋风般穿过厅堂,上楼去了。外面门廊墙上的锡罐都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似乎在表示同情。随后又是砰的一记闷响,宣告东山墙房间的门同样被愤怒地关上了。
“唉,马瑞拉,要把那种小家伙养大,我可不羡慕你。”蕾切尔太太的语气中透着难以言喻的严肃意味。
马瑞拉张开嘴,不知道是该道歉,还是该抗议。最后,她说出的话无论当时还是过后,都令自己惊讶。
“蕾切尔,你不该嘲笑她的长相。”
“马瑞拉·卡思伯特,我们都瞧见了,你该不会赞成她刚才那种可怕的表现吧?”蕾切尔太太愤愤不平地质问。
“不。”马瑞拉慢悠悠地说,“我不打算原谅她。这丫头的确太淘气,我一定好好跟她谈谈这事。不过,我们也得体谅体谅她。从来没人教过她什么是对的。再说,你刚才对她太苛刻了,蕾切尔。”
再次出乎自己的预料,马瑞拉禁不住加上了最后那句话。蕾切尔太太立刻起身,一副尊严受到冒犯的模样。
“唉哟,马瑞拉,既然某个孤儿——天知道她是从哪儿来的——的细腻情感比其他任何事都重要,那我从此以后说话都得非常小心了。噢,不,我不生气,你用不着担心。我为你难过都来不及,哪儿还有心思生气。将来,你跟那孩子也会有矛盾的。不过,你如果接受我的建议,就该把‘跟她谈谈’改成一根大桦树条。尽管我养大了十个孩子,埋葬了两个,我想你也不会听我的。跟那种孩子沟通,我觉得桦树条才是最有效的办法。我看,她的脾气跟她的头发倒是很配。好啦,马瑞拉,晚安,但愿你还会像往常一样,经常下来看看我。不过,如果我还有可能被如此侮辱,你就别指望我还会忙不迭地登门拜访。这么新鲜的事儿,我真是从没遇到过。”
说罢,蕾切尔太太就健步如飞地离开了——如果一个走起路来总是摇摇摆摆的女人,也能用“健步如飞”来形容的话。马瑞拉则神色严肃地朝东山墙走去。
她一边上楼,一边不安地思索自己该怎么办。刚刚上演的那幕也让她非常沮丧。这么多人,安妮偏偏在蕾切尔·林德太太面前发了这么大脾气,真糟糕!然后,马瑞拉突然不安又自责地意识到:她更多的是觉得丢脸,而非为发现安妮如此严重的性格缺陷难过。她该如何惩罚安妮?用桦树条这个友好建议,马瑞拉并不欣赏,虽说蕾切尔太太所有孩子都受过这种皮肉之苦,并能证实这办法的确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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