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安妮如果愿意,也可以非常麻利,不出十分钟,她便下楼来了,不仅衣着整齐,头发梳好编成辫子,脸也洗过了。因为完成了马瑞拉的所有吩咐,安妮觉得通体舒畅。然而,她还是忘了叠被子。
“今天早晨我好饿呀。”安妮溜进马瑞拉替她摆好的椅子,说道,“世界不再像昨晚那般荒凉,真高兴这是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不过,下雨的早晨也很棒,不是吗?你们难道不觉得,各种各样的早晨都很有趣吗?你无法知道接下来的一天会发生什么,所以有那么多想象的空间。但今天没下雨我很高兴,因为阳光灿烂的日子,人更容易高兴起来,也更能承受住痛苦。我觉得我要承受的东西就很多。读到悲惨的故事时,想想自己会英勇地挺过一切固然很好,但真要亲身经历不幸,就没那么美妙了,不是吗?”
“发发慈悲,管住你的舌头吧。”马瑞拉说,“一个小女孩,话怎么这么多!”
安妮立刻顺从地彻底闭上嘴。长时间的沉默不语让马瑞拉紧张起来,仿佛正面对某件很不自然的事。马修也一言不发,但这至少是正常的。于是,这便成了一餐鸦雀无声的早饭。
沉默中,安妮机械地吃着饭,越来越心不在焉,大眼睛定定地望着窗外的天空,其实却什么也没看见。这让马瑞拉更紧张了。她不安地想:这个奇怪的小孩身体或许在桌旁,灵魂却早已插上想象的翅膀,飞到虚无缥缈的环境中去了。谁会想把这样的孩子留在身边呀?
马修却想留下她,真是不可理喻!马瑞拉觉得,他想留下她的愿望和昨晚一样强烈。马修就是这样:脑中一旦起了什么念头,就会沉默地坚持到底。这份一言不发的固执极其惊人,比他开口说话有力、有效十倍。
吃完早饭后,安妮从幻想中回过神来,提出要洗碗。
“你会洗吗?”马瑞拉怀疑地问。
“洗得非常好,但我更擅长照顾孩子,在那方面很有经验。真可惜,你们没有孩子要我照顾。”
“眼下就有一个,我可不想再有别的孩子需要照顾。凭良心说,你这个麻烦已经够大了,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马修简直是最荒唐的人。”
“我觉得他很可爱。”安妮责备道,“他很有同情心,无论我说多少话都不介意,似乎还很喜欢听。一见到他,我就觉得他跟我志趣相投。”
“你俩都够古怪的,如果这就是你所谓的‘志趣相投’。”马瑞拉嗤之以鼻,“好吧,你可以洗碗盘。多打点热水,洗过后一定要擦干。今天早晨我有很多事要料理,因为下午要驾车去白沙镇拜访斯潘塞太太。你跟我一起去,我们好确定该怎么安置你。洗完碗盘后,上楼把床整理好。”
安妮洗碗时,马瑞拉一直在旁边仔细观察。看得出来,她的确非常熟练。但随后整理床铺时,因为从没学过怎么应付亚麻羽毛垫,她做得就没那么好了。但不管怎样,床终究整理完毕,铺得还算平整。然后,马瑞拉为了摆脱安妮,便说她可以出去玩玩,午饭时再回来。
安妮的脸顿时亮了,双眼也闪闪发光,飞也似的朝门外奔去。眼看着就要跨过门槛,她却突然停住,转身回到桌旁坐下,脸上和眼中的光彩也瞬间消失,仿佛谁拿熄灭蜡烛或煤油灯的中空锥帽,啪地盖到了她身上。
“又怎么啦?”马瑞拉问。
“我不敢出去。”安妮说,口气仿佛一位放弃了所有尘世欢愉的殉道者,“如果不能留下来,爱上绿山墙农舍也没用。我要是出去,认识了那些树、花、果园和小溪,我就会忍不住爱上它们。现在已经够难受的了,所以我不能让自己更痛苦。我多想出去呀!每样东西似乎都在召唤我:‘安妮,安妮,快来找我们吧。我们需要一个玩伴。’但是,最好还是别出去了。如果必须跟它们分离,那爱上它们有什么用,不是吗?要想不爱上它们多难呀,不是吗?因此,以为自己将在这儿生活时,我才会如此高兴。我以为有那么多东西可以爱,什么都无法阻碍我呢。可那短暂的梦已经结束。现在,我已经服从命运的安排,所以不能出去,否则我怕自己又不甘心。请问,窗台上那盆天竺葵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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