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首诗最初在《水星杂志》上刊出时,我读了非常之喜欢。我并不是读一遍便懂得的,但我读一遍便喜欢它的新鲜,于是读了好几遍,愈读愈喜欢。到现在我还是喜欢这首诗,它古朴得好,新鲜得好,句子是真好,意境也是真好,把作者的个性都显出来了。你若问我这首诗到底有什么意思呢?我告诉你这种诗是新诗的古风,很难说有什么意思的。陶渊明“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有什么意思呢?然而陶渊明甚爱惜之,“意浅识罕,谓斯言可保。”卞诗的句子之好则是可以说得出的,是欧化得有趣,欧化得自然!首两行是形容第三行的倦行人,“家驮在身上像一只蜗牛”,谁会这样形容“家累”呢?要我能写出这个句子来,我便说我不食人间烟火!然而我们的诗人他年青得很,他只是天真罢了,“多思”罢了。“多思”这两个字他的诗里头常用的。括弧里面“闲看流水里流云的”形容树下人也好。来一个括弧也有趣味。接着一句问话也有趣味。诗情闲得很,忙得很,令我们读着仿佛山**上应接不暇的光景了。第二段“骄傲于被问路于自己”,这个骄傲真可爱,句子真像蜗牛,蜷曲得有趣。“异乡人懂得水里的微笑”,微笑得有趣。最后一句真是淘气得可爱,话长得可爱,真是不会说话的小弟弟的话匣子了。不会说话,我这话说错了,小弟弟是顶会说话的。我常常想学卞之琳的造句,结果我的句子只能做到“乡下小孩子怕寂寞,枕头边养一只蝈蝈”这个样子,自己非常之不满意。读者别误会我是叫人学别扭,我倒是叫人懂得自然,便是“渐近自然”的自然。很有趣,称赞自然的人便很别扭,什么叫作“丝不如竹,竹不如肉”呢?答曰,渐近自然。我恐怕我的话还不足以赞美别扭,即自然。我不如举《论语》来做保护人。你能说《论语》的文章不好吗?我觉得《论语》的句子与卞之琳是一派,很别扭,很自然。我决不是附会。而且我敢担保卞之琳写这一首《道旁》时,还在学英文,并没有读《论语》。其所以同工巧之故,乃是他们讲究文法。造句子而讲究文法,故有时又像是欧化。故我曾戏称《诗经》《论语》的句子是欧化。那么可见中国人不讲究文法了。“有朋自远方来”,这个句子便很别扭,很自然,合乎文法。这是《论语》的文章。“叶公问孔子于子路。”这也是《论语》的句子。“子罕言利与命与仁。”这个句子是怎样别扭,怎样自然!若译作外国文,可以照字直译了。“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这完全是卞之琳的句法了。“吾不与祭,如不祭”,“尧舜其犹病诸”,“窃比于我老彭”,都是很别扭很自然的。《诗经》的句子亦然。“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瞻乌爰止于谁之屋”,私塾先生不懂文法,以七月在野句为五句,瞻乌爰止为两句,以为读起来很自然,其实是合乎文法的很别扭的一句了。我读了卞之琳的诗句很喜欢它,故而引子曰诗云以表示我的欢喜。
航海
轮船向东方直航了一夜,
大摇大摆的拖着一条尾巴,
骄傲的请旅客对一对表——
“时间落后了,差一刻。”
说话的茶房大约是好胜的,
他也许还记得童心的失望——
从前院到后院和月亮赛跑。
这时候睡眼朦胧的多思者
想起在家乡认一夜的长度
于窗槛上一段蜗牛的银迹——
“可是这一夜却有二百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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