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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只看风景:卞之琳诗集_卞之琳(论卞之琳的诗[1]) 第(3/6)页

这一首《航海》我也很喜欢。我喜欢它比喜欢安徒生的童话还要喜欢。我是喜欢写实的,童话而是写实,故我喜欢。童话而是写实者,如瓦特之弄开水壶是也。卞之琳的诗即是如此,他的幻想好像是思想家,不,他是诗人了。他能像打糖锣的一样,令我像一个小孩子给他吸引去了。“在家乡认一夜的长途于窗槛上一段蜗牛的银迹”,这句子该有多好!真像是蜗牛的银迹。这思想又是多妙,蜗牛的一段银迹等于一只轮船的二百浬的一夜,而茶房的差一刻钟又要对一对,时间与空间真是严格得很,荒唐得很,有趣得很。不过我这一引申很有点不妙,作者只不过同乡下小孩子买夜明表一样,他好奇罢了,他喜欢它罢了。然而我所以引申者,也有我的原故,我喜欢具体的思想,不喜欢“神秘”,神秘而要是写实,正如做梦一样,我们做梦都是写实,你不会做我的梦,我不会做你的梦。凡不是写实的思想我都不喜欢了。只要你是写实,无论怎样神秘,我都懂得。惟其写实,乃有神秘。否则是糊涂了,是空虚了。我喜欢卞之琳的《航海》,喜欢乡下小孩子买夜明表。卞之琳的思想真是“明”得很,然而夜明表又在“夜”里。我虽然认得他,但认得人并不就认得诗。他大约是近视眼。又真是多思者。他的句子又是最新鲜最准确的技巧,真像一只表。我是写我自己的实在感觉,我初读卞之琳的诗(百读还是如此)诚如刘姥姥初见自鸣钟也。

忙碌的蚂蚁上树,

蜗牛寂寞的僵死在窗槛上

看厌了,看厌了;

知了,知了只叫人睡觉。

蟪蛄不知春秋,

可怜虫亦可以休矣!

华梦的开始吗?烟蒂头

在绿苔地上冒一下蓝烟吧?

这首诗很别致,很有情趣,写得很容易,而是写实。我前说惟其写实乃有神秘者,因为你看见的东西我不一定看见,我看见的东西你不一定看见,写出来每每不在意中也,故神秘得很。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我们说他写得自然,其实神秘得很。此诗最后一句“烟蒂头在绿苔地上冒一下蓝烟”亦是悠然见南山之类。我前说卞之琳的句子像蜗牛蜷曲得有趣,我今抄这一首诗,我觉得我的话很有根据,我选了他三首诗,我毫无成见,我忽然发现三首诗就有三个“蜗牛”,很有趣。

像一个天文家离开了望远镜,

从热闹中出来闻自己的足音。

莫非在自己圈子外的圈子外?

伸向黄昏去的路像一段灰心。

这首诗为什么题作“归”?真是神秘得很。岂“我欲乘风归去”耶?我不能说我懂得作者的作意,但我觉得他写得很好玩。头两行意思非常之明白,我顶喜欢他的比喻新鲜,非常之显得个性。天下最热闹的地方莫过于天文家的望远镜,世上最没有声音的场所也莫过于天文家的范围,自己的足音倒真是一件奇事了,理应出来听听!——自己站在那里听什么呢?若说声音吗?“莫非在自己圈子外的圈子外?”这时所看见的,“伸向黄昏去的路像一段灰心。”这可见是整天的忙碌之后。我这番话说得太不含糊了,仿佛事无对证似的,可以由我乱说。倘若作者笑我:“我作诗的意思不是这样!”那我的话便没有一点价值了。

车站

抽出来,抽出来,从我的梦深处

又一列夜行车。这是现实。

古人在江边叹潮**去;

我却像广告纸贴在车站旁。

孩子,听蜜蜂在窗内着急,

活生生钉一只蝴蝶在墙上

装点,装点我这里的现实。

曾经弹响过脆弱的钢丝床,

曾经叫我梦到过小地震,

我这串心跳,我这串心跳,

如今莫非是火车的怔忡?

我何尝愿意做梦的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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