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而,可以认为,不同的个体可以分为两种类型,分类的依据是个体的生存趋向:趋向幻想的生活,抑或趋向现实的生活。然而,分类之前,需要确定幻想型生活的标志,就此应作深入思考,比简单的比较和选择走得更远一些。例如,我们不应误解通常的精神分裂患者与病态的梦幻者,他们并非要用幻想和欲望取代他们生活的现实,也不是借其幻想以假代真,试图忘记幻想客体的虚幻性质,投入现实的情感反应。不!喜欢幻想型的生活,并不像常人喜欢财富、美女和奢欲那样,简单地忘记它们的虚幻本质就行了。不!喜欢幻想型的生活,格外需要投入“幻想的”感受、感情和行动,为着它们虚幻的本质。喜欢幻想型的生活,不单是选择哪种幻想的问题,更在于幻想的状态。这种状态体现于事事处处、方方面面。问题不仅仅是逃避现实的内容(贫穷、受挫的爱情、事业的失败,等等),而且是逃避关于现实的形式,它呈现的特征,要求我们所做出的反应,我们自身行为对客体的适应,逃避无休无止的知觉和它们的自主性,逃避我们感觉系统的自我发展、自成一体。
幻想和现实之间的这种分裂,正是明可夫斯基关于自闭症概念的核心。
然而,问题在于,当个体脱离现实,生活于幻想,他自身就会不真实。对他而言,实际的“世界”变得萎缩而贫乏。“现实的”物质世界和他人不再是创造性幻想的源泉,反之,其自身意义渐渐丧失,每况愈下。幻想本身呢,由于它终归不切实际,无法从“现实”汲取营养丰富自己,愈益涣散、空洞。“自己”本身呢,它与现实的联系本已薄弱,又不幸卷入与自身幻象(无意识意象)的幻想型关系,卷入越深,越不现实,越虚幻不真。
在幻想和现实之间,如果缺乏开放性回路,幻想就会失去限制。另一方面,如果缺乏补偿性修复的意愿,个体的罪感就会淡化,不再急于回到常态。此时,个体将在幻想中走向崩溃,其进程愈演愈烈,无法控制,直到世界和自己一道,在幻想中化为灰烬。事实上,在类精神分裂状态,世界是一片废墟,而自己(显然地)死了。无论怎样的行动,恐怕都无力带来新生。
也就是说,欲望带来相反的后果。荒诞的现实侵凌幻想的天国,[2]鬼魂行走人间。换句话说,自己的身份再次沦入危险。
对于这种情况,说自己只与自身相联系,并不完全正确。这种说法必须从一个方面加以限制,又从另一方面加以引申。前面业已指出,此处所论,是一种直接、当下的关系。这就做出了所需要的限制,因为,这种直接、当下的关系,不可能发生在自己与他人之间,甚至,也不可能发生在自己与他人存在的不同层面(thoseaspectsoftheperson'sownbeing)之间。
以一位心理患者为例,他的生活表面上还算“正常”,暗中却已然分裂。他一上来就诉苦说:除非另作非分之想,否则他无法与妻子**。他的身体与妻子的身体发生关系,然而,他精神的自己(hismentalself)却无法融入其中,只能从旁观看,幻想自己正与想象的妻子**。这位心理患者深陷罪感,转而寻求精神治疗。[3]
这个例子见证了幻想与现实分裂的恶果。自己逃避与现实人事的直接关系,代之以对自己、和对自己的想象。自己能够和客体直接建立关系,而这个客体只是自己的想象和回忆,并非真实的人。需要说明的是,上述过程,个体自身未必完全清楚,他人更是如此。例如,上述心理患者的妻子很难知晓:丈夫自己觉得“他”从未直接与她**,丈夫**的对象,是对她的无意识意象,碰巧与真实的她相符,但只有丈夫晓得并不是她。
这是一种逃避,其特征之一是:自己能够从中享受自由之感。自己害怕失去这一自由之感,它知道,一旦回归现实,就会丧失这一自由之感。这一点,既体现于知觉,也体现于行动。就知觉而言,以刚才的心理患者为例,**是最亲密的身体关系,他却如此孤独。然而,无论多么孤独,他的自己始终享有安全感,毕竟,他可以自由幻想,虽然这份自由最终令他深陷罪感。
就行动而言,也存在同样的问题。在旁人看来,个体的行动出乎内心承诺,显得确切无误。然而,旁人终会看出来,在“他”的行动中,“他”觉得自己并未“真正”做什么。正如上述心理患者所说,“他”知道自己从未“真正”**,虽然金赛[4]可能会嘲笑他说,他每周**二到四次,十年从未间断。这很像一位患精神病的百万富翁说,他从未“真正”有过什么钱,虽然这个例子另有其微妙的含义。本书第十章将指出:总体上,上述变异的原因在于现实感的丧失——这当然是《金赛性学报告》意义上的现实感——然而,一旦这种丧失达到极端,个体对自身“生存”真理的表达,就会像我们一样实事求是,而我们共享一个同一的世界,对相关事实拥有共识。
理解刚才这点,并不很难。例如,上述心理患者原来的说法是:他从未与自己的妻子“真正”**。假设他不这样说,而是声称:**这位与之**的女人并非他真正的妻子,那么,人们就会把他看作精神病人,而不仅仅是心理患者。然而,在生存论看来,后面这种说法完全正确;因为,在生存论的意义上,他“真正的”妻子的确不是**这个女人,而是他自己幻想的产物(幻象或无意识意象)。
事实上,类精神分裂个体身上,存在着一位非身体化的自己,这位自己永远孤独,也无法跟谁真正结婚。当然,需要说明,这种内心的孤独和逃避(non-commitment),可能含有自我欺骗的成分。
类精神分裂个体对行动始终心存疑虑。因为,行动本身意味着某种终极和确定。本质上,行动是对可能性的否定,是对自由的否定。如果无法避免行动,类分裂症患者会让每个行动都表现出令人困惑的性质。他宁可彻底逃避行动,也绝不愿意让“自己”陷身其中。
关于行动,黑格尔早有论述(1949,第349—35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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