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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裂的自我_(英)R.D.莱恩著;林和生译(第三章 存在性不安(Ontologicalinsecurity)[1]) 第(1/6)页

现在,对于临床研究的性质,我们可以做出更为精确的表述。存在于世,一个人可以经历自己空间上的真实、生动、完整,及时间上的连续。作为这样一个人,他可以活在世界中,与他人相遇相处,并经历世界和他人的真实、生动、完整和连续。

这样的人,具有基本的存在性(ontologically)[2]安全感,能够关注自身及他人的现实性和统一性,产生稳定的感受,并借此应对社会、伦理、精神、生物等各项生活内容。他能感受自我完整的身份和人格统一,还有事物的永恒性、自然过程的可靠性和实在性、他人的实在性等等。然而,与此相反,也存在另一种人,他完全无法感受任何无可非议、不证自明的确定性。我想说的是,前者很难改变自己,进入后者的世界。

我们的研究,直接针对安全感的部分缺乏或极度缺乏;此处所论的安全感,源于某种生存状态,我称之为原生的存在性安全感(primaryontologicalsecurity);我们的研究还直接针对焦虑与危险,我认为,它们正是源于原生的存在性不安;我们的研究还将涉及当事人试图应对焦虑和危险时产生的后果。

存在性不安和基本的存在性安全感,是两种不同的生存状态,我希望比较两者,指明它们的对立,文学批评家特里林(LionelTrilling,1955)已经指出过这一对立。为此他比较了两个世界,其一是莎士比亚和济慈的世界,其二是卡夫卡的世界。特里林写道:

……济慈对于恶的意识,并存于他极为强烈的个人身份感,相形之下,他对于恶的意识不再显明如初。关于这种情况,某些当代读者会说:恶的意识不那么强烈了。按同样的道理,我们可以比较莎士比亚和卡夫卡,他们以各自的天才,深刻揭露了人类的痛苦和普遍的异化悲剧。当代读者会说,是卡夫卡而非莎士比亚,做出了更为强烈、更为全面的揭露。这应该是正确的判断,因为,对于卡夫卡,个人身份感并未抵消恶的意识。莎士比亚的世界正是帕斯卡的世界,与卡夫卡的世界大致相同,是一间牢房,牢房里每天都在死人。莎士比亚迫使我们看到生活中残酷的非理性力量,“傻瓜引出荒诞的剧情”。[3]作者讲述这些惊心动魄的故事,让我们领教淘气的诸神,他们折磨我们,不为惩罚,只因高兴。莎士比亚的故事,本身并不亚于卡夫卡的故事。跟卡夫卡一样,莎士比亚也被牢房里的恶臭熏得痛苦不堪,他关于恶心和呕吐的深刻描写,无可出其右者。然而,问题在于,在他们各人的牢房中,莎士比亚的牢友却远胜于卡夫卡的牢友。那些船长、国王、情侣、丑角、乡下佬……一个个有血有肉,至死方休。卡夫卡的牢友却没有这么幸运。在死刑判决执行之前很久,甚至,在邪恶的法律程序确定之前很久,某种可怕的结局早已强加于被告。我们心领神会:人之为人的一切,俱遭剥夺,只剩下抽象的人性,一如他自己的骨架,一具骷髅,绝不可能成为人之所有。他了无父母家庭、妻子儿女,缺乏承诺和保障,连日常爱好都没有,更谈不上任何权力、美、爱、智慧、勇气、忠诚、名誉、骄傲等等。一切都与他无关。因此我们可以说,关于恶,卡夫卡提供了完整的认识,其中不包含健全而合理的自我期许,不存在两者的比较。相形之下,莎士比亚关于恶的认识,却存在着极大的内在冲突。(1955,第38—39页)

的确,如特里林所说,莎士比亚刻画了这样一群人物:形形色色的疑难困扰他们,各式各样的冲突撕扯他们,但他们明显能够感受自己的真实、生动、完整。卡夫卡却不是这样,他代表了当代文学艺术的一个主题:如果缺乏安全感,活着会是什么样子?作家和艺术家致力于相关的创作,在这些作品中,人们活着,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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