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如,贝克特[4]笔下是这样一个世界,其中不存在“健全而合理的”自身感受,因此,生存的绝望、恐惧和厌烦无法缓和,正如《等待戈多》中两位流浪汉,等待莫须有的戈多,活得可怜:
爱斯特拉冈:我们始终在寻找,不是吗,狄狄?好让自己感觉还活着?
弗拉季米尔(不耐烦):是啊是啊,咱们在变戏法!不过趁着没忘记,咱们尽力而为吧。
画家们也在思考,培根[5]等人表达了类似的主题。概而言之,文学艺术家们的工作提醒我们,此处的问题深及人性,事关重大,我们的精神病学临床探讨,只是一个有限的角度,希望能取得部分的进展。
既然如此,让我们从根本上谈起。
从生理上说,出生是一个确定的行为,它把婴儿抛入这个世界。我们主观地认为,这是一个新生命,一个新的生物实体,自然而具足,真实而鲜活。人们通常认为,生理上的出生,开启了一个不断发展的过程,其结果,在极短的时间内,婴儿就能感受自己的真实和生命,体会自己的实在性,时间上连续,空间上确定。简言之,随着生理上的出生,婴儿会迎来生存论意义的诞生,拥有生存论意义的真实和生命,形成最基本的确定性,它是所有其他确定性的基础。这一整个过程被人们视为理所当然。人们的意思是:孩子是真实的存在,拥有自主发展的能力,能体会自身完整的存在,感受自身的真实与生命,相应地,也能感受他人的真实与生命。人们认为,这不仅是成人对孩子的看法,也是孩子对自己的实际感受。人们如是说,意在要强调经验的自主性:经验可以自己发展、自己证明。
概而言之,人们认为,个体可以经历自身的真实、生动与完整,通常环境下,明显区别于周围世界,从而确保其个人身份和意志自由。换句话说,人们相信,个体拥有时间上的连续性、空间上的扩张性,也具备内在的一致、具体、真实和价值感;并且,一般而言,个体既然始于生,就有责任终于死。如此这般,个体获得了存在性安全感,作为其生存的坚固内核。
然而,以上只是我们主观上的看法。假设从婴儿自己的角度来看,事情恐怕与我们的想象有别。事实上,通常环境下的个体,其自己经验的指向,与其说是自身的实在性,不如说是自身的不实在。严格来说,个体会感到自身缺乏生命力,进而觉得难以把握自身与世界的边界,最终导致个人身份的困惑、意志自由的迷茫。围绕其自身存在,在时间上,个体可能难于感知其身份的连续性,在空间上则难于感知其人格的统一性和内聚性,这两者对于他至关重要。个体会觉得自己不实在,无法断定自身是否真实、美好、有价值。最后,某种程度上,他会感到自己与身体的分离。
既然对自己是这样一种经验,那么,个体不可能生活在一个“安全的”世界中;相反,他会退回“他自身之内”,以便寻求相对的安全感。他会比较自身和另外一些个体,后者对自己的经验健全而合理,相比他们的世界,他的世界“样子”迥异。既然如此,与他们发生关系,进入他们的世界,意味着陌生的行动、陌生的含义。不难理解,如果我们拥有存在性安全感,我们当然乐意敞开自己,与他人产生并发展关系。相反,如果我们缺乏存在性安全感,就会害怕敞开自己。如果安全感很低,以致日常生活都成为威胁,我们就会自我封闭,避免自己可怜的安全感受到冲击。[6]
也就是说,基本的存在性安全感至关重要,个体一旦获取,通常的生活环境就不会对其生存构成持续的威胁;反之,个体将始终感到这种威胁。只有认识到这一点,才可能理解某些精神病的产生和发展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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