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个体无法正常面对自身及他人的真实、生命、自主及身份,那么,他将苦苦挣扎,拼命要使自己变得真实,力图想让自己或他人显得有活力,殚精竭虑维系自身身份,用他自己的话说:他将努力避免失去自己。常人每天经历各类琐事,这些琐事,因无特殊意义,不被常人注意;然而,对于他,却会生死攸关,因为它们事关他存在的本质,或者让他面对非在(non-being)的威胁。对他而言,世界的本质将(或已经)拥有与众不同的意义。就此我们认为,他将(或已经)“生活在他自己的世界之内”。不过,若无仔细的甄别,不应轻易断言他已退缩自身,与现实“丧失联系”。实际情况与我们的想象正好相反:外部事件对他的影响的确不同,只是与常人相比,影响不是变小了,而是变大了。要而言之,他并未“冷淡了”,并未“退缩自身”。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他自己的经验世界,再也无法与常人共享。
本书拟探讨上述过程的发生、发展。然而,在此之前,有必要先讨论三种不同形式的焦虑:吞没(engulfment)焦虑、爆塌(implosion)焦虑、僵化(petrification)焦虑,它们见于存在性不安的个体。
1.吞没焦虑
一个分析小组举办了一期讨论班,两位患者在班上展开辩论。过程中,一方突然宣布退出,其理由是:“不想跟你辩论了,你无非是为输赢,无论胜负,这对你只是一场辩论而已。但我参加辩论,是为了捍卫我的生存。”
患者是一位年轻人,看上去并无精神异常。然而,如他所说,他参加辩论的目的,或者说,他全部生活的目的,并不为愉悦,而是“捍卫生存”。根据他上述说法,不难推论:既然输掉一场辩论就危及其生存,那么可以认为,他“基本上与现实脱节”,可归结为精神病。然而我要指出,这样一种推理回避了问题的实质,无助于理解患者。事实上,我们必须认识到,面对这样的患者,精神病学教科书所推荐的讯问方法,可以在十分钟以内使其言行呈现精神病“病征”。现实生活中,一些人的基本安全感如此脆弱,几乎任何关系都可能威胁其生存,不管这种关系多么淡薄、“无害”;从这些人身上,很容易诱发精神病“病征”。
为了与他人产生联系,人需要坚实可靠的自主身份感。然而,另一方面,生活中存在这样的个体,任何联系都会威胁其身份,由此产生的焦虑可称之为“吞没焦虑”。在吞没焦虑中,个体畏惧与他人他物的联系,甚至畏惧与自身的联系。这是因为,他未能感到坚实可靠的自主性,他恐惧自主性和身份的丧失。这意味着,吞没焦虑不应简单理解为:个体拼命避免,但它照样发生。事实上,在吞没焦虑中,个体主观上感受着这样一种过程: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拯救自己,使自己得以回避随时可能发生的铤而走险,免于被吞没的灭顶之灾。对他而言,被吞没是一种危险:被理解(即被把握、被了解)、被爱的危险!甚至仅仅是被看见的危险!常人出于不同的原因害怕被恨;然而,有吞没焦虑的个体宁可被恨,也恐惧被爱——被爱所淹没、所毁灭!
陷于吞没焦虑的个体,主要以孤立(isolation)作为手段,来维护其身份。他缺乏个人自主性的基础,因而,无法在独立与联系之间保持常态的平衡,相反只能走极端:要么完全失落于他人(被吞没),要么彻底孤立,此外不存在第三种安全、辩证的相互关系。只有这样的两位吞没焦虑个体,各自确知双方状态,他们就能以一种“真实的”方式,“把自己失落”给对方。不难理解,如果一个人恨自己,那么,他就可能希望把自己失落给他人,假借被他人吞没来逃避自己。眼下我们的焦点是个体对这种可能性的恐惧,然而,正如后面我将指出,某“时刻”令人恐惧、力避之事,可能转而成为狂热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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