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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裂的自我_(英)R.D.莱恩著;林和生译(第三章 存在性不安(Ontologicalinsecurity)[1]) 第(5/6)页

上述第三点,即所谓非人化,乃是一种心理技术。患者一旦觉得无法面对他人的存在,就可能针对他人施行这种心理技术。此时,患者完全关闭对他人的情感反应,他人遂沦为非情感的对象客体。需要强调的是,非人化过程包含两个不二的层面:一方面,患者感觉自己被他人非人化;另一方面,患者因而对他人报以非人化。这个过程中,患者始终恐惧被他人非人化,这种恐惧控制了他,让他觉得,对方的言行把他变成了“东西”(it),让他僵化,他为此恐惧不已。既然自己成了“东西”(it),意味着主体性被否定,所以他血色消褪,面容苍白。不过,本质上,这反过来说明:患者为求证自身存在,竟如此依赖他人,以至于他人竟成为他自身存在的前提。

事实上,非人化,至少部分的非人化,作为一种心理战术,在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不错,人们未必会刻意实施这种战术,然而实际上,它已然被人们下意识地加以默认。事实上,部分的非人化倾向,构成大多数人际关系之基础。无意识中,我们总是倾向于对他人实施非人化;我们罔顾他人的主观意识和客观身份,视他人为机器人、零部件、缺乏自由意志的配角等。不过,讽刺的是,换位思考一下:我们自己又岂有他哉——我们与他人互为彼此,因果相循,自己也置身非人化处境,无法例外。

我们乐于幻想一个理想的生活圈子。我们以为,这样的圈子虽有局限,却无非人化之虞。殊不知,如此生活圈子,潜伏着更大的危险,尤其对于存在性不安的个体,可能产生更可怕的冲击。很有可能,他会把他人感受为自由的主体,相应地,把自己感受为不自由的客体,缺乏主体性,无非一样“东西”(it),面对他人死气沉沉,存在感尽失。这是一种可怕的焦虑,它恰好证明:存在性不安的个体无法直面生动自由的他人,因为直面他人,意味着否定自己。这正是危险之所在。就此,萨特在其《存在与虚无》第三部分,有过精彩的讨论。

至此,问题尚需进一步的审视。一方面,个体乐于看到他人感染自己,提升自己的存在感;另一方面,个体害怕他人的同在,所以实施非人化、僵化他人,使之空洞无物。后一方面可能产生反向作用,致使个体认为:自己与他人的任何关系,都会危及自身,遭受僵化和非人化。这意味着,任何他人都危及他的“自己”(自主性行动的能力),而且并非因为他人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人的存在。

詹姆斯(James),一位二十八岁的化学家,他不幸的生活,对上面相关内容,给出了生动的注解。

詹姆斯一直抱怨不停。他说,他“没有自己”,不成“人样”。他说:“我没有身份,只是他人的机械反应。”如本书第五、六章将要展开的描述,詹姆斯觉得自己活在假自己(falseself)之中,没有真自己(trueself)。随着时间的消逝,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无法理喻”,虚无缥缈,空洞无物,“像只软木塞,在海面漂浮无定”。

自己竟然不成“人样”,詹姆斯对此耿耿于怀,并归咎于母亲:“她从不认可我,无视我的存在,只想用我烘托她的存在。”他自惭形秽,了无自信,惴惴不安,时时恐惧现实中毁灭性的打击,羡慕他人总能处之泰然。虽然他总觉得自己虚无缥缈,空洞无物,漂浮无定,虚幻不真,然而吊诡的是,这些感觉本身却无比沉重、确切、清晰、实在,让他饱受压抑。任何他认为有意义的事情,都令他深感自卑,内心觉得自己“格外渺小”。

不过,生活中的詹姆斯,貌似并不怯懦,常结合运用两种隐秘的无意识战术,以维系自身安全感。因其隐秘、无意识,所以安全。他表面上顺从他人(参见第七章),内心却僵化他人,借此缓解吞没焦虑,避免被非人化,主体性得以维系,始终不至于公然解体,然而也得不到直接、及时的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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