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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裂的自我_(英)R.D.莱恩著;林和生译(第三章 存在性不安(Ontologicalinsecurity)[1]) 第(6/6)页

詹姆斯害怕变成他人之物(thing),这一危险时时威胁着他,促使他先下手为强,表面上主动自我放弃,伪装成一只随波逐流的软木塞,与人无害。不错,谁会在乎这样一只软木塞呢?然而,与此同时,詹姆斯却物化他人,一厢情愿悄然彻底解除对方武装、化解自身危险。他下意识以为,如此这般摧毁他人,使之非人化,就可免于被他人摧毁。他以为,视他人为机器,就一笔勾销了其生命力,从而免于被他人吞没、沦为他人附庸,或爆塌于自身虚空。

詹姆斯的妻子是一位可爱活泼的女子,情感丰富,精神饱满,个性坚强,很有主见。詹姆斯与她的关系,颇为自相矛盾。一方面,他感到彻底的孤独,完全无法与妻子交流;另一方面,他又绝对依附妻子,像一条寄生虫。例如,他梦见自己变成一只海贝,吸附在妻子身上。

这个海贝之梦,格外泄露了詹姆斯无意识中更深的秘密:他想物化妻子,把妻子变成一部机器、一艘船,供他寄生。他以“临床医学的”精确性描述妻子的笑声、愤怒和忧伤,过程中,他甚至把妻子叫作“它”,让人有点不寒而栗。例如他说:“然后它便笑起来。”妻子之所以是“它”,是因为在他看来,妻子的行为无一不是可预见的确定反应。例如,他给妻子(它)讲一个普通的笑话,如果她(它)笑了,他认为,这就证明她(它)是机器人,可预先加以“设定”。此时,他的描述酷似某类精神病学理论,可用以刻画普遍的人类行为。

最初,对于我所说的话,詹姆斯明显有能力表示拒绝、反对或认同,令我意外,也感到高兴。我觉得他颇为自知,有可能超过他自己的估计;我认为,也许他并不太恐惧暴露其自主性。然而,稍后我即发现,他实际上并不具备这种能力。他的自主性行为其实是假相,真相是,他向我实施上述无意识的心理战术,想要物化我,使我成为机器人,不再拥有我自己的身份,而他只需输入指令,我就会按“设定”输出结果。这种隐秘的无意识战术使他显得像个“人”。然而事实上,很显然,他无法承受常态的人际关系。

詹姆斯这样的人,常做同一类梦,如上面的海贝之梦。这些梦暴露了所论之焦虑和恐惧。作为比较,常人虽具存在性安全感,也可能害怕被吃掉;然而,常人这种害怕,迥异于詹姆斯他们梦中的焦虑和恐惧。被吃掉并不必然意味着丧失身份,例如,约拿就曾被大鱼吞入腹中。对于常人,鲜有噩梦会令他们害怕丧失身份,从而产生焦虑。对一般常人来说,生活或梦中的威胁,并不危及他们作为人的存在;他们可能受到攻击或伤害,但不至于丧失基本的生存内核。典型的噩梦会吓醒做梦的人,但这种恐惧并非害怕丧失“自己”。例如,一位患者梦见一头肥猪坐在他胸口,试图闷死他,于是被吓醒,这个噩梦充其量有被闷死的危险,但患者之存在并无解体的危险。

对于詹姆斯这类患者,母亲或女性**会威胁他们自己的身份,作为一种心理防御,他们会物化母亲或女性**的形象,使之变成东西(thing),这样的情境常常出现在他们的梦中。一位患者反复做一个同样的噩梦,梦见房间角落里有一个黑色的三角形,起初很小,却越长越大,转眼就要把他吞没,令他恐惧万分,就此醒来。这是一位年轻的精神病人,有数月时间,他与我的家庭共同生活,所以我对他有相当的了解。就我所知,唯有爵士乐可以让他“放松”,摆脱焦虑和噩梦的折磨。

显然,**或相关女性形象严重威胁了患者的自己,所以即便在梦中,也会遭受如此的非人化!造成这一结果的原因,应该关乎人格发生和形成阶段可怕的经历,关乎常态非人化过程(anormalprocessofdepersonalization)的失败。

博斯(Boss, 1957a)提供了几个预示了精神病的梦例。梦者后来都患了精神病。其中一个梦境中,做梦者被火吞没:

一位女性,年近三十,患病之前,梦见自己置身马厩,燃烧起来。围绕着她(火)的身体,熔岩层渐渐冷凝、堆积,越来越厚。她恍然体外,又恍然体内,眼见熔岩层慢慢窒息了火焰。这时候,宛如魔鬼附体,她猛然全身站在火外,抄起一根棍子打火,想要敲破熔岩层的硬壳,放空气进去。但她很快精疲力竭,火(她)渐渐熄灭。四天之后,她患了急性精神分裂。这个梦,从细节上准确预示了患者的特殊病程。患者的生命以僵化开始,以完全封闭告终。发病之后,一个多月的时间内,患者拼命搏斗,与梦中情景没有两样,试图挽救自己的生命之火,免于被僵化的硬壳窒息。然而,最终结果,她身心交瘁,变成了一座死火山。几年过去了,不幸依然。(第162页)

另一个梦例中,当事人梦见别人的僵化,其实预示了自己的僵化:

……一位少女,年方二十五,梦见自己做好晚餐,摆好饭,叫父母、弟妹用餐。可是,家中竟无人应答,只听见自己的回声,仿佛来自一个幽深的洞穴。屋子空空****,令人毛骨悚然。她猛然冲上二楼,打开第一间卧室,两位妹妹各自僵坐在自己的**,任凭她焦急嘶喊,了无回应。她走上去想摇醒她们,突然发现原来是两尊石像。惊恐之中,她逃进母亲的卧室,不料母亲也变成了石头,呆坐在扶手椅中,眼睛木然凝望半空。恐怖加绝望,逼她逃向父亲的房间。父亲站在房间中央,渴盼救护的她扑向父亲,紧紧搂住父亲的脖子。可是,原来父亲也是一尊石像。更为恐怖的是,当她搂住父亲的脖子时,父亲就从石像变成了一堆沙子。患者恐惧莫名,霍然猛醒,震撼于梦中场景,久久无法动弹。此后,数天之内,同样的噩梦接连重复四次。当时,患者身心健康,堪为楷模,被父母誉为家中的阳光,视为骄傲。然而,噩梦重复四次之后,第十天,患者突发急性精神分裂,极度紧张,陷入僵化状态,如同她梦中家人的僵化。她还活着,但已经彻底垮掉。(第162—163页)

为理解上述患者的结局,需要检讨一个看来普遍的规律:就某些方面而言,那些最令人恐惧的危险,如熔岩的窒息、变成石头等等,其作用范围有限,一般不会真正发生。因此,借助无意识心理的虚拟,置身如此这般的危险,表面上放弃自主性,其实正是一种秘密武器,用以维护自主性。所以我们就装傻、装病、装死等,达成一种反向的自保。奥秘在于,石化自己,是免得被别人石化。有趣的是,尼采如是说:“汝当坚强。”我相信,某种意义上,尼采自己并不打算僵死如石,他是以防被他人僵化。宁可说,彻底的自我理解,意味着自我吞没,以防被他人的理解所吞没。最后,借自己的爱消耗自己,便杜绝了被他人消耗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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