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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裂的自我_(英)R.D.莱恩著;林和生译(01) 第(5/6)页

D女士,年四十。她陈述自己痛苦的病情,听上去含混不清;然而事实上,这种含混不清,恰恰泄露了她强烈的恐惧。她说,她害怕一切,“甚至天空”。她说,她没办法对丈夫感到满意,特别觉得丈夫“缺乏责任感”,令她气愤莫名。就此,她感到“自己里面好像另外有个人,拼命想要挣脱束缚,挺身而出”,这让她恐惧。她十分害怕像自己的母亲,因为她厌恨母亲。她觉得自己“无依无靠”,深感挫折、困惑而无可奈何,就此她归因说:她徒然付出各种各样的努力,却从未让父母感到满意过。父母的爱恨是非完全没有定准,无法预见。这样做是错,那样做也是错。结果,她不晓得“他们究竟希望我成为什么样的人”,从而无法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也无法“明确”自己具体的言行对还是不对。凡此种种,令她苦恼至极,无法解脱。回首往事,她觉得父母恨她,她对父母的这种埋怨,透露她内心渴望与父母相爱。然而,她同时又说,父母让她饱受折磨,深陷焦虑,以至她不晓得是否还有能力恨他们,更不用说爱他们了。就诊期间她认为,她正在寻求“安慰”,希望从我这儿得到一些指导。然而,我对她的态度并非要给她指导,这让她特别愤懑,因为这种态度跟她父亲的态度十分相似。例如,父亲会这样回答她的提问:“别问!告诉你的都没假!”这样的态度令她困惑,渐渐形成一种强迫性的思维方式,始终想问“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为什么?”等等,并自问自答——就此她解释说:得不到别人的安慰,只好自我安慰。结果,她深陷沮丧,频繁抱怨自己的感情,觉得幼稚可笑。就诊期间,她不断诉说她对自己有多么悲哀。

然而,在我看来,“她”并未真正为真实的自己悲哀。她的这种抱怨,像极了一位惯发牢骚的母亲,老是抱怨自己淘气的儿女。事实上,据她陈述,她母亲恰好也总是这个样子,“仿佛另外有个人,从她里面跳出来”,从一旁抱怨“她的”幼稚。她不仅在这点上与母亲相似,其他方面亦然。例如跟母亲一样,[11]她也惯于冲着丈夫孩子大喊大叫,怨天尤人,动不动就要哭。也难怪,对于她,生活的确苦不堪言,因为她无法成为自己,只能成为自己的母亲。然而她下意识晓得:她越是感到孤独、失落、害怕和迷惘,她就越是真实的自己,同理,自己生气、厌恨、喊叫、哭泣、抱怨等,也都由于自己。因为,她越是让自己这样做(即成为她母亲),她内心的害怕就越是释然(这倒不假,但代价是放弃真实的自己)。只是另一方面,越这样做,她就会越烦恼——情绪的风暴过去之后,她会深感自己没有出息(未能保持真实的自己),转而厌恨那个影响她的人(即她母亲),厌恨自己的两面性。概而言之,这位患者的问题是:一旦她试图保持真实的自己,就会产生焦虑。为克服这种焦虑,她放弃成为自己,结果却更糟糕。当患者意识到这点,总体上,她就必须做出判断:为克服焦虑而放弃自己,是否值得?她从我这里受到的挫折(使她对我产生了强烈的厌恨情绪),无法简单归因为性驱力或攻击性驱力在移情过程中受阻,而应理解为生存论意义的挫折。这一挫折产生于这样的事实:我没有提供她希望从我这儿得到的“安慰”,没有告诉她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这就迫使她认识到,她必须自己决定成为什么样的人。她的父母未能尽其责任为她提供生活的起点,致使她无法正确面对自己。她因此否定自己与生俱来的权利;而我拒绝提供“安慰”,则强化了她的敌对情绪,但唯有如此,方有可能激发她担起这份自己的责任。

就此而言,心理治疗的任务,恰如雅斯贝尔斯所说,是对患者自由的呼唤。有效地完成这一任务,则是心理治疗取得成功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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