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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形记: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_(奥)弗兰茨·卡夫卡著;文泽尔译(41.十一个儿子) 第(4/4)页

我的第十个儿子,外界普遍认为他是个表里不一的人。对于这一评价,我既不会完全否认,也不打算全盘接受。可以肯定的是,无论是谁,只要看到他走过来时的模样,看到那远远超出自己实际年龄的仪表神态时,都会认为这是个虚伪得不能再虚伪的伪君子:他上身总是穿一件下摆很长的正装礼服,一长排扣子永远扣得紧紧的,戴一顶虽然陈旧、但却仔细擦拭过的黑色宽檐礼帽,走起路来面无表情,五官连一动都不会动;他的下巴略微有些朝前凸出,眼皮重重地垂下来,耷拉在眼睛上,时不时地伸出两根手指来触摸一下自己的嘴唇——凡是瞧见他这副模样的人,心里都会想:这果然是个虚伪得不能再虚伪的伪君子。不过,且让我们来听一听他是如何讲话的吧!他讲起话来,一字一句都很好理解;所有内容都经过了深思熟虑;言简意赅,从不赘言;他总是用充满活力的狡黠妙语来攻克听众们提出的难题;以对话的方式,与整个世界达成不言而喻又快乐无比的和解,遁入和谐境界,令人啧啧称奇;他这种以话语来与人们进行沟通协调的超凡能力,总是能够让人们为之倾倒,不由得伸长脖子、仰起脑袋,侧耳倾听。基于上述原因,许多自认为很有智慧的人,虽然他们仍然因为他的外表而排斥他——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但却被他讲出的话语深深地吸引着。可是话说回来,现在又有另外一拨人,这一拨人对他的外表无动于衷,却认为他讲出的话语非常虚伪。无论如何,我本人——作为他的父亲——并不想在此妄加评断。但我必须承认,至少后者的观点比前者更值得去关注。

我的第十一个儿子很软弱,可能是我所有儿子们当中最软弱的一个。但他的软弱其实是带有欺骗性的;因为他在有些时候非常主动大胆,行动起来极为果决,可即便如此,他这种软弱的特点,某种程度上也依然是本质性的,无可回避。不过,软弱倒也并不是什么可耻的弱点,它只是因为碰巧处于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上,才会被视作弱点,仅此而已。可是——不妨举个例子——如果弱点是按这样来定义的话,那飞机起飞时的状态岂不也是弱点吗?因为飞机起飞的时候同样很软弱,机翼忽左忽右、摇摆不停,前进的方向并不十分明确,即便升上了天空,飞起来也是飘忽不定的。我儿子对外展现出的也是类似这样的状态啊。作为父亲,对于这类品质的存在,自然称不上满意;它们既然存在,显然是打算要破坏掉这个家庭。有时他会盯着我看,仿佛想对我说:“我要带你走,父亲。”每逢这时,我心里都会想:“你啊,在我所信任的人里面,恐怕是排在最后一个的。”而当我这样想的时候,他的目光仿佛又在告诉我:“照此看来,我至少还排得上最后一个。”

以上就是我那十一个儿子。

篇注:

选自《乡村医生》初版第102页,为全书第十一篇。本文由一位父亲的哀叹独白构成,内容基本上全是对自己儿子们的冷嘲热讽。比如,描绘第十个儿子时,力陈其外表虚伪,但讲话很有技巧、十分吸引人。看似在维护自己的儿子,临到收尾时,却话锋一转,又说另有一批人根本不在乎这个儿子的外表看上去是否虚伪,但却主张他讲的话虚伪,并且隐晦表示自己赞同“后者”,也即赞同认为其讲话虚伪的那批人的说辞。试想,既然在这位父亲口中,第十个儿子外表上的虚伪几乎已是世所公认,那么他再转而去支持认为其言语虚伪的人,岂不表示自己这个儿子是由里到外完全虚伪的一无是处之徒?这种诛心之论竟能如此自然而然、理直气壮地讲出,可见冷嘲热讽到了何种程度。

与第十一个儿子之间的对话是全篇独有的,但这种你来我往,归根到底也只是存在于意念层面上的捏造罢了。虽然形式上略有不同,实质上仍是完全从父亲角度出发的评断。最后一句“我(在父亲你所信任的人当中)至少还排得上最后一个”显然是想象中的让步,即在父亲的眼中,儿子需要在亲情纽带性质的信任约束下,将自己的地位摆在低得不能再低的位置,唯有如此,才勉强算是得体的。

卡夫卡作品中经常出现父亲对儿子不满的主题,从现实层面的家庭关系角度考虑,这些文章显然是他自己面对家庭问题时的心理投射,是他以儿子身份面对父亲时的虚构反思。永远不可能得到父亲的认可——这是卡夫卡终其一生都无法弥合的心灵创伤。该主题在《判决》和本书末尾处收录的《给父亲的信》中得到了进一步的探讨。尤其在《判决》当中,亲情纽带下甚至衍生出一种恐怕会令读者们感到颇为怪异的对比描述,即父亲莫名其妙地喜欢一个身处遥远国家的怪人,而不是在家族事业上运营得相当成功的、近在咫尺的儿子。

仔细比对关于这十一个儿子的外貌描述,能够发现类似编码般的特征。有趣的是,列举出来的诸多特征当中,没有哪个是符合犹太民族典型相貌的,“民族性”在它们身上是模糊的——这一点大可以作为奥匈帝国境内讲德语的犹太人处境的一个参考。

作为《乡村医生》一书原定收录的最后一篇小说,《十一个儿子》亦是全书的第十一篇文章,数字上是完全对应的:因此,我们隐约之间也可看出,本篇以列举模式呈现出来的内容本身,同时也具有一种寓言或者谜语般的格式。换句话说,父亲对每个儿子的描述,都对应了卡夫卡这位“父亲”笔下《乡村医生》书中的某篇具体故事。马克思·布罗德曾经提起过本篇的创作动机,他说,卡夫卡当时的原话是这样说的:“很简单,就是我目前正在创作的十一个故事”。照此看来,第十一个儿子自然对应了本篇,但其他十个儿子的谜语却并不好猜。比如,第八个儿子可能对应了《骑桶人》,因为《骑桶人》中“低低地趴在自己小桌前”的描述,暗示了煤炭商人身形矮小;第十个儿子则可能对应了全书第一篇《新来的律师》,因为“表里不一”呼应了比塞弗勒斯博士作为“战马”的这一重“非人”身份,与此同时,律师这一职业也需要很会讲话,而且确实有不少人认为律师讲出来的话语都极其虚伪。

类似的列举式描写也出现在了《对矿山的一次视察》当中——这两个故事都列举出了十一位互为纽带的人物,以相同的血统或职业来构成彼此之间的联系,然后用小说文本叙述人物之间的差异。考虑到《对矿山的一次视察》是《乡村医生》中收录的第七篇故事,同在一本小说集中,或许两者之间也存在着某种对应关系,此处就不深究下去了。

KurtWolff出版社1919年出版的《乡村医生》扉页有“献给我的父亲(MeinemVater)”题献:整整一页纸,除了正中央的“献给我的父亲”外,什么也没有,这恐怕是卡夫卡对全书内容的最精炼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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