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纯属谣言,这些也还是逐渐成为了与饥饿表演脱离不了干系的诸多疑点之一。事实上,没有任何人能够以观察者的身份与饥饿艺术家一道度过饥饿表演过程中的每一个日日夜夜,没有任何人能够连续不断地一直盯住他,也正因此,没有任何人能够仅通过自己的观察来确认饥饿艺术家忍饥挨饿的表演是否真的没有中断过,是否真的是完美无瑕、没有破绽的;唯有饥饿艺术家本人能够确认,也只有他本人,才有资格在进行饥饿表演的同时,充当对饥饿表演感到心满意足的观众。然而,他又因为另外一个因素的存在,从来都没有真正心满意足过:有些人怀疑,或许他眼下形销骨立、状似饿殍的模样,实际上并非由饥饿表演所导致——顺带说一句,他的这副模样在外人眼中看来,实在太过凄惨,乃至于有些人根本无法忍受亲眼见到他时所产生的不适感,不得不因此而错失观赏饥饿表演的机会,真是太遗憾了——而是因为他对自己所面对的现状感到不满,所以才故意瘦成这样的,跟表演完全无关。然而,只有饥饿艺术家本人才知道,饿肚子实际上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情哪!除了他本人之外,恐怕连那些长期观看饥饿表演的行家们也不能真正明白这点——饥饿表演简直就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关于这点,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隐瞒过,但人们却并不相信他的这套说法,至多也只会认为他是个非常谦逊的人,大多数情况下往往更糟:他们会认为他是个醉心于炫耀的无赖,甚至干脆就是个骗子——挨饿对于懂得如何施骗术的人而言,自然是很容易的,因为他知道如何让自己轻轻松松地蒙混过关,不会被观众们发觉。像这样的一个骗子,竟然敢于半公开地承认自己的表演很轻松,这就更显得厚颜无耻了。饥饿艺术家不得不忍受上述这一切,这么多年的表演下来,他早已习惯了。但是,在他的内心深处,这种一直都无法真正获得满足的感觉,却总是在啃噬着他。还有一点很值得关注,即在任何一次持续相当长时间的饥饿表演结束之后——关于这点,当时身在现场的观众们请务必为他作证——他从来都不是自己主动自愿离开笼子的。究其原因,乃是因为马戏团领班为饥饿表演设置了最长四十天的表演期限,一旦超过这个期限,他绝对不允许饥饿艺术家继续饿下去。马戏团领班的这项规定十分严格,甚至连在世界知名的大城市里进行表演也不例外。这是有原因的,经验表明,在大约四十天的时间里,马戏团是可以通过逐渐增加广告投放的方式来激起某座城市里的人们对饥饿表演的强烈兴趣的,但随后公众就会厌倦,广告逐渐失去宣传推广的效果,饥饿表演项目的人气大幅下降,上述变化都是可以被清楚观察到的;当然,具体细节上,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国家之间总会有些细小的差异,不过,无论在哪里,四十天必定是最长表演期限,因为马戏团的规定就是如此。总之,每当到第四十天,笼子已经提前装饰好了鲜花,笼子的大门会被打开,热情的观众们早就将马戏团外的露天剧场挤得满满当当,一支军乐团负责进行现场演奏,两名医生奉命进入笼子,对饥饿艺术家进行一系列必要的检查,一台扩音器随即向观众们公布检查结果。最后,两位年轻女士兴高采烈地走上前来——她们是刚刚被抽选出来的幸运观众,上来搀扶饥饿艺术家走出笼子,踉踉跄跄走下几级台阶,来到众人面前。按照领班的安排,她们会将饥饿艺术家引到一张小桌子前,桌上摆满了为营养不良的病人精心挑选出来的食物。面对这种时刻,饥饿艺术家总是表现得很抗拒。尽管如此,当两位女士进到他住的笼子里,朝着他弯下腰来,向他伸出试图给予帮助的双手时,他依然自觉自愿地将自己瘦骨嶙峋的双臂抬起,任由她们搀扶着,但他其实根本就不想站起来——为什么表演必须在四十天的期限到达之后就马上终止?如果没有这项规定,他完全有能力让表演继续进行下去。明明还可以坚持更长时间,长到不受任何限制,为什么偏要现在停下来?偏要在他状态最好的时候停下来……没错,他甚至连一次最好的饥饿表演都没有完成过,为什么非要这样对他呢?为什么非要剥夺原本应该属于他的荣耀?只要能够继续饿下去,他不仅能够成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饥饿艺术家——当然,他恐怕已经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饥饿艺术家了——甚至还有机会超越自我,达到凡人无法理解的神秘境界。饥饿艺术家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他认为自己挨饿的能力是没有上限的,只要没有外来的限制,他就可以无休无止地饿下去。为什么眼前这一大群表现得好像很崇拜他的人,对他投入的耐心竟会如此之少?既然连他都能坚持下去,继续忍饥挨饿,为什么他们就不能继续等待呢?更何况他还对表演结束时这一整套流程感到身心俱疲:本来在干草堆里坐得好好的,现在却不得不高高地站起来,伸直那长长的身体,被人引着去吃饭了。光是想一想吃饭这件事,就令他感到恶心:只是因为有女士们在旁边,他才艰难地抑制住了想要当场讲出这句话来的冲动。此刻,他目光上移,看了看两位表面上如此和善、本质却如此残忍的女士们的眼睛,摇了摇头,这个动作令他虚弱的脖子感到一阵难忍的沉重。但这终归只是个小插曲,接下来,表演结束时永远都会照本宣科来一遍的那套固定流程又开始了:马戏团领班正式登场,一言不发地——现场演奏的乐曲声压过了其他所有声音,根本就没办法讲话——朝着饥饿艺术家头顶上方高高扬起手臂,似乎是在邀请天上的神明,请神明好好看看自己在这干草堆上完成的杰作,好好看看眼前这位值得为之一叹的殉道者。实话实说,饥饿艺术家确实称得上是一位殉道者,不过这个词在他这里的意义,跟在马戏团领班那里是完全不同的;随后,马戏团领班伸出手来,抓住饥饿艺术家纤细无比的腰部,试图通过夸张的动作,展现出自己在面对饥饿艺术家时极为小心谨慎的态度,以便让围观的人们相信,他在此处面对的是一件多么脆弱易碎的艺术品;做完这套动作之后,便正式将他交给——交付的过程中,并没有忘记要偷偷摇晃一下手中的饥饿艺术家,让他的双腿和整个上半身以一种无所依凭的方式来回摆动几下——左右那两位女士搀扶。看到马戏团领班所做的这一切,女士们早已被吓得面如死灰。不过眼下,饥饿艺术家仍在耐心地容忍这一切:他的脑袋垂下来,整个耷拉在胸前,仿佛是从哪个地方一路滚到了那里,然后又莫名其妙地卡住了似的,一动不动;身体整个都被掏空;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饥饿艺术家的双腿与膝盖紧紧贴合在一起,双脚则以一种近似抓挠的方式与地面接触,动个不停,仿佛所接触到的并非真正的地面,只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寻找真正的地面似的。此刻,饥饿艺术家整个身体的重量差不多都倚靠在其中一位女士的身上,尽管这重量本身不值一提,她还是试图立即向其他人寻求帮助。此刻,她的呼吸十分急促——这份荣耀竟是这个样子的,跟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她先是尽可能地伸长脖子,至少令自己的脸颊不至于跟饥饿艺术家的身体发生亲密接触。可是之后呢,由于她的小动作并没有成功——顺带一提,那位比她稍微幸运些的同伴也没有过来帮助她,而是仅仅满足于将饥饿艺术家的其中一只手颤抖着牵在自己胸前:那简直不能称之为手,完全就是一小捆用皮扎住的骨头——在大厅里一片欢腾的笑声中,她突然控制不住地哭了起来,不得不由一名早已预备好的马戏团杂役过来解救,将她给替换了下来。再然后的项目就是吃饭了,趁着饥饿艺术家处于一种昏昏沉沉的半梦半醒状态,马戏团领班赶紧给他稍微喂了些东西,同时絮絮叨叨地讲了些有意思的话,旨在转移现场观众对饥饿艺术家目前状况的注意力;接下来,马戏团领班又突然高举起酒杯,向观众们敬了一杯酒,据称是饥饿艺术家悄悄授意马戏团领班,叮嘱他一定要这样做的;军乐团旋即以极大的热情卖力演奏,确认了这一切的真实性。围观的人群逐渐散去,没有任何人有权对他们所看到的一切感到不满,没有人——唯独饥饿艺术家是个例外,永远只有他是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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