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驱车载着柳嘉匆忙赶往瑞楠医院。
瑞楠医院的位置很偏僻，但因为最近感染幻象病毒的人越来越多，停车场早已经停满了车辆。舅舅只好在距离医院两个路口的路边，找了个临时的停车位，然后带着柳嘉在夜色中一路疾行。
红月当空，垂落下暗红色的光芒。
街道上每隔很远一段距离，才会有一盏路灯，路上显得孤凄昏暗。
柳嘉和舅舅在夜色里一前一后地往前走。
经过一个仍在营业的便利店门口时，心事重重的柳嘉并没有注意到，在门边巷子阴影处，站着一个身穿白色实验室长褂的男人。他的身材并不高大，但却结实挺拔，透露出一股军人的气质。微卷的头发稍稍有些凌乱，眉头微皱着，敏锐的双眼正透过一副银框眼镜，沉默地看着从他面前匆忙走过的柳嘉和崔启明。
柳嘉也没有注意到，在他拐过另一个街口时，仍旧还是这个男人，站在一堵贴满了花花绿绿广告纸的围墙边，双手插在了口袋里，注视着他和舅舅匆忙走过……
当柳嘉和舅舅抵达瑞楠医院时，他们已经满头大汗了。
三三两两从瑞楠医院出来的人，与柳嘉擦肩而过。他们或者悲伤，或者满怀希冀，或者踌躇不前，或者痛哭流涕。一位胖护士早已经在住院部门口等候，带着心急如焚的柳嘉和舅舅赶往崔如意所在的405号病房。
住院部是一幢老旧的楼房。墙面发黑，里面阴冷潮湿，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柳嘉很不喜欢这里，但为了探望生病住院的妈妈，他什么都能忍受。
登上一段旧楼梯后，他们到达405号病房门外，一阵梦呓般的哼唱声幽幽传来……柳嘉的心猛地揪紧了。
胖护士推开了病房的门。房间里没有开灯，空气冰冷。
柳嘉看见妈妈正光脚站在窗前，仰望着窗外，轻哼着一曲轻快的童谣，那是她过去常常唱给柳嘉听的催眠曲。
一个多月不见，妈妈已经被幻象病毒折磨得形容枯槁。她穿着一条宽大的白色睡裙，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若不是她在缓缓地眨着眼睛，很难令人相信她仍然活着。
暗红色的月辉静静洒在崔如意消瘦的身躯上，令她犹如一个午夜的幽影。一头乌黑长发混乱纠结地披散着，右手握着一把锋利的剪刀。
“今早突然发狂，已经用剪刀划伤了好几个护士。”胖护士叹了口气，“冯医生刚给她打过针，现在暂时安静下来了……不过还是很危险，暂时不要靠近她。”
“小如……”舅舅崔启明在一旁不停地唉声叹气。
他和柳嘉打了声招呼后，便跟随胖护士去一楼办公室找冯医生谈话了。
柳嘉独自留在了病房里。
“妈妈！”柳嘉轻声呼唤着，声音有些哽咽。他不顾胖护士的警告，朝妈妈走了过去。可是妈妈对他的呼唤没有丝毫的反应，仍旧看着窗外，轻声哼唱着歌曲。
柳嘉注意到床头柜上那本厚厚的病历本，拿起来轻轻翻开。
主治医生笔走龙蛇，在上面写了许多他看不懂的术语和英文词汇……但是“重度抑郁”“非常虚弱”“生命危险”“精神幻觉”“无药可救”……这些词柳嘉却很明白是什么意思。
柳嘉的眼眶湿润了。
“妈妈……我来看你了。”他抬起头，轻声呜咽着。
忽然，柳嘉发现一个被砸碎的八音盒，零件散落一地。那个八音盒是父亲留下来的，舒缓的旋律可以驱散梦魇。柳嘉上次来探望时，特地将八音盒摆放在妈妈的床头。
这时，妈妈终于缓缓地转过头，朝柳嘉看了过来。她的皮肤蜡黄，脸颊深陷，曾经温柔的双眸此刻空洞无神，干瘦的脸上露出一个不真实的笑容。
“小嘉啊，放学啦？”她发出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
柳嘉轻轻地拨开崔如意脸颊上乱糟糟的发丝，点了点头。
“小嘉啊，你怎么哭啦？”崔如意用手指轻拭了一下柳嘉湿润的眼角，“被同学欺负了吗？”
柳嘉赶紧用衣袖抹去眼泪，摇摇头。
“对不起，妈妈，我现在才来探望你……对了，我上星期参加了班上的猜谜比赛，得了第一名！”柳嘉哽咽地说，想让妈妈开心。
“小嘉真是好孩子，等你写完作业，爸爸妈妈就带你出去玩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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