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另一个发明,则似乎是出于本能——利用自然力量为人类服务的本能,我之后的发明也都是出于这种本能。这次利用的是一种叫五月虫[2]的昆虫(在美国被称为六月虫),在乡下,这是名副其实的害虫,泛滥成灾时,单单是它们身体的重量都能把树干压折。灌木丛里都是黑压压的一片。我把四只五月虫固定在一个转子上,转子连在一个细细的轴上,虫子产生的动力被传输到一个大转盘上,然后产生相当大的“能量”。这些昆虫非常高效,因为它们一旦开始就不会停下,一转就是好几个小时,天气越热转得越起劲。一切都很顺利,可突然闯进来一个陌生的小男孩,他是一位退休的奥地利军官的儿子,这个捣蛋鬼拿起活蹦乱跳的五月虫就往嘴里填,好像是在吃蓝点牡蛎一般,还吃得津津有味。这个领域的前景不错,但那个恶心的场面让我就此打住,因此,从那之后我就再没碰过五月虫或者其他任何昆虫。
之后的话,我记得是开始拆装我祖父的钟表。拆表我一向在行,但常常装不回去。所以祖父用了一种不太温柔的方式中断了我的工作,直到三十年之后,我才重新有机会与钟表打交道。接着没过多久,我开始自己组装玩具枪,这种枪是由一根空心管、一个活塞和两个大麻纤维做的卡块组成。开枪的时候,用腹部顶住活塞,双手快速回拉枪管,两个卡块之间的空气受到挤压,温度升高,其中一个就会“嘭”地射出去。造枪大有讲究,得悉心挑选空心树干来制造枪管,要恰到好处的锥形。我那把枪做得非常不错,家里的窗户也因此遭了殃,我挨了顿揍,严重挫伤了我的积极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之后又开始从家具上就地取材,制作木剑。那时候我受到塞尔维亚爱国诗歌的影响,对英雄人物的丰功伟绩无限敬仰。我常常把玉米秸秆视为假想敌,花上好几个小时,将它们统统砍倒在地,因为破坏庄稼,挨了母亲好几顿毒打。这些都不是正经意义上的发明,但都做出了真正的东西。
这都是在我6岁之前发生的事情,类似的事情不胜枚举。我出生在一个名为斯米连的村子,在那里我上了一年的小学。此后,我们搬到了一个叫戈斯皮奇的小城市,这次搬家对我来说就像是一场灾难。
我依依不舍地告别我的鸽子、鸡、羊,还有我们那一群出色的大鸟,每天早上它们都会飞入云霄,直到日落,它们再从觅食的地方列着战斗队形回来,那阵势就连当今最棒的空军编队都会自叹不如。在我们的新家里,我就像一个囚犯,透过百叶窗看着外面陌生的人群。我很腼腆,宁愿面对咆哮的狮子,也不愿意与城里游手好闲的少年为伍。但对我来说,最难熬的还是周日,我得穿戴整齐去做礼拜。我在教堂发生了一次事故,即使过去很多年,只要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我的血液仍然会像酸奶一样凝固起来。这是我第二次在教堂发生意外。此前不久,我被困在了山上一个破旧凄冷的小教堂里,整整关了一夜,那里一年才有人来一回。那次的经历已经非常恐怖了,可比较起来,这回更糟糕。
镇上有一位很有钱的女士,心地善良但爱慕虚荣,常常打扮得雍容华贵,身着曳尾华服,还带着前呼后拥的侍从。一个周日,我刚刚敲完钟,从钟楼跑下来,碰巧这位女士拖着长裙经过,我刚好踩到了她的裙尾,就听到裙子“刺啦啦”撕裂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新兵们拿着自动步枪一齐射击发出的声响。我父亲气得面色铁青,他轻扇了我一个嘴巴,这是父亲对我唯一的一次体罚,但直到现在,我的脸还是火辣辣的。我都无法用语言来描述那种尴尬和困惑。那次的事情让我颜面扫地,但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在众人面前重拾了尊严。
有一位年轻的商人组建了一个消防队,购置了崭新的消防车、制服,并训练消防员、组织演习。消防车被漆成非常漂亮的红黑色,但实际上,它就是一台需要十六个人一起操作的泵机。一天下午,他们准备开始正式的演习,这台泵机被拉到了河边,全城的人都赶来见证这一盛大场面。演讲和开幕式结束后,便开始操作泵机,但喷嘴里却一滴水也喷不出来。现场的专家和教授们怎么也找不出问题所在。我当时对机械一无所知,对气压原理几乎没什么概念,但是本能地认为是抽水管的问题,然后发现抽水管被压瘪了,我蹚入河水,将管道打开,水喷涌而出,一下子打湿了不少人的节日盛装。我这下犹如阿基米德裸奔在锡拉库萨的街头,高呼“我发现了”一样,给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被人扛在肩上,成了当天的英雄。
在这个城市落脚后,我开始在所谓的“普小”(小学)里学习了四年,为就读中学或专科学校做准备。这段时间,我继续在搞些幼稚的发明,同时也惹了不少麻烦。其中最特别的是,我是当地的最佳乌鸦捕手。我的捕捉方法非常简单,就是到森林里,藏在灌木的后面,模仿鸟叫。一般我都会听到几声回应,不一会儿就会有只乌鸦呼扇着翅膀飞到身边的灌木丛中来。此后我只需要扔出一块纸板转移它的注意力,然后跳起来,在它还来不及飞离灌木时,牢牢地把它给抓住。用这种方法,我真是想抓多少就能抓多少。但有一次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对这种动物肃然起敬。那天我和我的朋友抓到两只非常漂亮的乌鸦,正准备回家,刚离开森林,成千上万的乌鸦聚集了起来,发出可怕的喧闹声。几分钟之后,它们追上了我们,把我们包围了起来。我开始感觉还挺好玩的,但突然我的后脑勺受到了重重一击,摔倒在地,然后,它们对我发起了猛烈的攻击。我被迫放走了那两只乌鸦,然后跑进了我的朋友躲藏的山洞。
学校里有几个机械模型,激发了我对水力涡轮机的浓厚兴趣。我自己造了好几个,发现操作这些机器真是其乐无穷。我的人生经历有多离奇,通过下面这件事便可见一斑。我的叔叔不喜欢我的这种爱好,不止一次地数落我。那时我读到一篇描写尼亚加拉大瀑布的文章,便着了迷,我的脑海里构想出一个由瀑布驱动的巨大的轮子。我跟叔叔说我要去美国实现这个计划。三十年后,我亲眼见证了我的这一想法在尼亚加拉变成了现实,人类的思想真是高深莫测,太不可思议了。
在我发明的所有的物件中,劲弩是我最满意的一个作品。射出的箭瞬间无影无踪,近距离可以穿透1英寸的松木板。因为经常拉弓,我腹部的皮肤变得像鳄鱼皮一般紧实。我常想会不会也因为这项运动,我才有了能消石化铁的胃。说到这里,我没法不提一下我精湛的投射技术,即使在古希腊竞技场,也会是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我想说一件我用这种古老技艺做的事情,读者们一定会觉得难以置信。一天,我一边练习,一边和叔叔沿着河边散步,太阳正慢慢西沉,鲑鱼嬉闹起来,时不时地跃出水面,对岸有块凸起的岩石,在它的映衬下,鱼儿白花花的身体显得格外惹眼。真是天时地利,是个男孩都免不了要试着去砸鱼。但我选择了一种更困难的方式,我跟我叔叔详细地描述了我准备怎么做。我打算扔块石头,将鱼身砸向对岸的岩石,一截两半。话音刚停,手起石落。叔叔吓得目瞪口呆,看着我直呼:“撒旦,快退下!”[3]此后几天,叔叔都没再跟我说过话。我其他的成就,无论多厉害,与这个相比,都会黯然失色,就这足以让我安稳地啃上一千年的老本了。
[2]学名六月鳃角金龟,亦称六月甲虫、六月虫(Junebug)、五月甲虫(Maybeetle),六月鳃角金龟体厚实,红褐色,鞘翅闪亮。夜出吃叶和花,有时为害严重。
[3]中世纪驱魔用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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