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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读秋雨_余秋雨(§祭笔) 第(4/6)页

我从甘肃路边邮筒寄出的一沓沓薄稿纸,如果有可能发表,似乎应该起个总题目。因此,在寄出第三沓时,我在信封背后加了一句:“就叫《文化苦旅》吧。”后来,路还在一直走,风餐露宿,满身烟尘,却永远带着那支钢笔,那瓶墨水。我想应该对笔表示一点什么了,因此,为接下来的文集起名时加了一个“笔”字,叫《山居笔记》。

笔之大难,莫过于在北非、中东、南亚、中亚的极端恐怖地区了。

我写了那么多中华文明遗迹,为了对比,必须去寻找同样古老的其他文明。但那路,实在太险峻、太艰难、太无序、太混乱了。我下过决心,必须贴地而行,不能坐飞机,因此要经过无数关口。在各种奇奇怪怪的关口,查啊查,等啊等,翻啊翻,问啊问。他们在不断问我,我却永远问不清,前面可以在哪里用餐,今晚可以在哪里栖宿。

由于危机天天不断,生命朝不保夕,因此完全不能靠事后记忆了,必须当天写下日记。在哪里写日记?在废弃的战壕边,在吉普的车轮上,在岗亭的棚架下。这一来,笔又成了问题。显然不能带墨水瓶,如果带了,那些人很可能会让我当场喝两口看看是不是危险的**。圆珠笔他们也查得仔细,又拧又拆,要判断那是不是特制的微型手枪。

好在,这时世界上已流行一种透明塑料杆的轻型墨水笔,一支可以写好几天,不必吸墨水。沿途见不到超市、文具店,因此我不管入住什么样的小旅馆,只要见到客房里有这种笔,立即收下。

在行经伊拉克、伊朗、巴基斯坦、阿富汗、尼泊尔那漫长的边界地区时,一路上黑影幢幢、堡垒隐隐、妖光熠熠、枪口森森。我把已写好的日记手稿包在一个塑料洗衣袋里紧抱在胸前,手上又捏着一支水笔。我想,即使人被俘虏了,行李被抢走了,我的纸笔还在,还能写作。当然更大的可能是不让写,那我也要尽最大努力,为自己保留一丝最后的机会,为笔保留一丝最后的机会。

这种紧抱稿子紧捏笔的情景,我一直保持到从尼泊尔入境西藏的樟木口岸。

那支水笔,连同我在历险行程中一直藏在行李箱中的一支较好的钢笔,回国后很快被一个慈善机构高价拍卖。所得款项,全部捐献,以补充北京市残障儿童的乳品供应。

后来我在进一步研究中国文明与世界现代先进文明的差距时,又考察了欧洲九十六座城市。虽然也非常辛苦,但那种悬生命于一线的危险没有了,而且一路上也比较容易得到顺手的笔。

我考察完那么多充满恐怖的地方之后,被国际媒体称为“当代世界最勇敢的人文教授”。从联合国开始,很多国际机构和著名大学纷纷邀请我作主题演讲。所谓主题,大多是“全球背景下的中国文明”、“一个中国学者眼中的当代世界”、“五万公里五千年”、“全球面临的新危机”等等。华盛顿国会图书馆、联合国世界文明大会、哈佛大学、耶鲁大学、哥伦比亚大学、纽约大学等等都去了。我想,既然沿途用了那么多笔,现在正该用一支更好的笔,把考察成果系统地写出来了。

但是,万万没有想到,遭遇了意想不到的情况。

就在我基本完成对中国文明和世界文明的长时间考察之际,我周围的文化格局发生了整体性蜕变。简单说来,八十年代由“反思、探索、改革、创新”组成的文化主题全线失落,代之以一种奇怪的文化气氛,大致可概括为“空泛奢豪、恶俗嬉闹、毒舌横飞、良莠颠倒”。

这种文化气氛,使我和妻子走投无路。妻子马兰,那么优秀的表演艺术家,由于数度婉拒了一次据说是“顶级重要的联欢会”,被地方官员“冷冻”,失去了工作;而我,则不知为什么成了文化诽谤的第一焦点,“文革派”“自由派”和官方一些媒体亲密合作,联手造谣,我即便无声无息,也永远浊浪滚滚。这就是说,我们夫妻两人,毫无预兆、毫无理由地被驱赶了。我们又不愿向权力部门求助,因此注定无处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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