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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动的盛宴_(美)厄尼斯特·海明威;张佳玮译(领航鱼与富翁) 第(1/2)页

在弗拉尔贝格的第一年过得天真烂漫,第二年杀人如麻的大雪崩让你意识到了不同,你开始理解这里的风土与这里的人。你对一些人太熟了,也得愈加了解这地方:不只为了乐趣,也为了活下去。最后一年是场噩梦,却伪装成了最有趣的一年。就在那年,富人们登场了。

富人们总带着领航鱼在前探路。他有时聋,有时瞎,但总是闻着感觉不错,在富人们身前战战兢兢。领航鱼这么说话:“哎呀我不知道,不,当然啦,真的不是。不过我喜欢他们。他俩我都喜欢。是的,上帝为证,海姆,我着实喜欢他们。我懂你的意思了(咯咯地笑),但我真是喜欢他们,她身上有些棒透了的特色。”(他说了她的名字,发音透着爱慕)“不,海姆,别犯傻,别为难。我真喜欢他们。他俩都是,我发誓。你熟悉了也会喜欢他(用了他的昵称)。我真的喜欢他俩。”

于是你与富翁们为伴,一切从此不同。领航鱼当然也就走了。他总是忙着来来去去,从不久留。他出入政坛或戏院,一如他早年出入各国,出入其他人的生活似的。他永远不会,现在也没被富翁们逮住。什么事都逮不住他,只有那些信任他的人才被逮住杀掉。他年少时便被训练成了个地道混蛋,以及长久潜藏的贪财之心。他每赚一美元便向富翁跨近一步,最后让自己发了财变成了富翁。

那些富人爱他,信任他,因为他看来羞涩、滑稽、躲躲闪闪,已经有了成果;也因为,他是一条聪明到从不出错的领航鱼:富人们可以从他那些政治手腕的诚挚中读出他的虚伪,读出他是这群富翁的自己人——虽然他当时自己都不知道。

有两个人彼此相爱,相处愉快,二人之一或两个人,都正在做着有价值的事,人们自会被他们吸引,仿佛候鸟夜间飞向明亮的灯塔。如果这两人与灯塔一样老练又牢固,那受损的只有撞来的候鸟。靠自己的欢乐与成功吸引他人的人,往往经验短缺,但他们学习得很快:如何别被碾倒,如何脱身。然而他们还没明白,那些美好、诱人、热情、可爱、慷慨、善解人意、没有缺点的富翁们,每天都像在过节,然而等富翁经过了、汲取了他们所需的养分后,余下的残渣比匈奴铁蹄践踏过的草原还要死气沉沉。

那一年,富人们被领航鱼带来。之前一年他们不会来,那时一切还没定下来。我前一年的写作也很好,还过得更快乐,但还没写出小说,所以他们不确定。富人从不在不确定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和热情。本来嘛,何必呢?毕加索已获定评,他成名之后,富人们才琢磨起何谓绘画。他们对另一位画家也颇有把握,还有别的许多画家。但那位是他们认定了的画家,如果你喜欢他,那他的确是个足够好的画家:谁都不傻嘛。但这一年,他们对我有了把握,领航鱼给了他们消息。领航鱼自己也来了,于是我们便不会觉得富人们是乍然闯来,不会为难了。当然,那时领航鱼是我的朋友。

现在想起此事,都让我觉得恐怖。那些日子里,我信赖领航鱼,就像我相信地中海水道航行标正指示,相信布朗航海年鉴的资料。在那些富人的热情之下,我盲从信赖,蠢得像条猎狗,乐意跟任何一个持枪的人出门,又仿佛马戏团里训练的猪,好容易找到一个人,就让他只喜欢欣赏自己。每天都仿佛过节,对我而言简直是个美妙新发现。我甚至大声读了我已经修改完的小说给富人们听,这是一个作者所能做的最低级的事情,而且危险得仿佛在冬天大雪下,不系保险绳去攀冰。

当他们说“这很好,厄尼斯特,这真的很好。你都不知道这有多好”,我快乐地摇着尾巴,投入了富人们每日如过节一般的狂欢生活中,看看我能不能叼回几根诱人的骨头,而非静下来想想,“如果这些混蛋喜欢了我的小说,那小说必然有问题呀。”如果我是职业小说家,我必然该这么想。不过那会儿,如果我真算个职业小说家,就绝不会把小说读给他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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