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个儿子邦比小的时候,我们还住在锯木厂楼上,我俩一起在咖啡馆度过了许多时光。我们冬天去弗拉尔贝格的施伦斯时,他总随我们同行;但哈德莉与我夏季去西班牙时,他便与清洁妇和她丈夫共度——这二位被他称呼做玛丽·科克特和图东。或者在格布林大道10号公寓里,或是去布列塔尼的米尔一处房子里过暑假。图东·罗尔巴克先生在法国军队里当过上士,指望退伍时有点小补贴,他们靠这点补贴和玛丽的工资过日子,等着退伍回布列塔尼的米尔。图东对邦比的孩童生涯影响颇大,当丁香园里人多到无法工作时,或我寻思他需要换个环境时,便会将邦比放在婴儿车里,推着走到圣米歇尔广场的咖啡馆中:他可以在那里琢磨人群或者巴黎的喧嚣生活,我则靠一杯奶油咖啡支撑写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处私人咖啡馆:他们不邀请其他人来,独自在那里工作、读书或接收邮件。他们有其他的咖啡馆来会见情人,几乎每个人都有所谓“另一个咖啡馆”,一个中立的场所,他们可以邀请你在那里见他们的情人,还有规律、简单、便宜的饭食,大家都可以简单来一顿。这可不像你在书里读到早年巴黎那些传奇地方,比如蒙帕纳斯那边的穹顶咖啡馆、圆亭咖啡馆或者菁英咖啡馆,也不同于稍后的穹顶餐厅或者“澳洲犬”。
邦比稍微长大些后,说得一口好法语;被训诫到懂事了,知道在我工作时保持绝对缄默,他自己只观察与寻思;他看到我写完了,便会跟我叨咕些从图东那里学来的东西。
“你知道吗爸爸,女人哭起来就像小孩撒尿?”他用法语说。
“图东教你的?”
“他说男人不该忘掉这个。”
另有一回,他说,“爸爸,你刚才工作时路过的四只母鸡长得不错。”
“你怎么知道管女孩叫母鸡的?”
“不知道啊。我观察她们。”
“图东说了她们什么?”
“别对她们太认真。”
“那该对什么认真呢?”
“法兰西和土豆和薯条万岁!”他用法语说。
“图东真棒。”我说。
“他还是个好军人,”邦比说,“他教了我好多啊。”
“我真服了他。”我说。
“他也很服你呢。他说你操持着一个特别难的工作。告诉我爸爸,写作难吗?”
“有时候。”
“图东说写作很难,我必须永远尊重写作。”
“你尊重就好。”
“爸爸你曾经在土著人中生活过吗?”
“生活过一小段。”
“我们回家时要路过西尔维娅·比奇的书店吗?”
“当然。你喜欢她吗?”
“她总是对我很好。”
“我也喜欢她。”
“她名字也很好听。西尔维娅·比奇。”
“我们会经过她的书店,然后我必须及时带你回家好吃午饭。我答应了要跟别人吃午饭的。”
“那人好玩吗?”
“就一般人。”我回答。
那会儿还没到在卢森堡公园划船的时节,于是我们没去看;我们到家时,哈德莉跟我发生了点争执:那件事上她绝对正确,我错得离谱。
“妈妈真坏。爸爸骂她了。”邦比用大声大气的图东式法语宣布道。
在斯科特开始频繁酗酒后的一个上午,我和邦比在圣米歇尔广场咖啡馆写作完毕后,邦比非常严肃地问我:
“菲茨杰拉德先生生病了吗爸爸?”
“他病了,因为他喝了太多酒,没法写作。”
“他是不尊重自己的工作吗?”
“他妻子那位太太不尊重写作,或者是她嫉妒写作这行当。”
“他应该骂她。”
“事儿没那么简单。”
“我们今天要见他吗?”
“是吧,我觉得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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