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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动的盛宴_(美)厄尼斯特·海明威;张佳玮译(埃文·希普曼在丁香园) 第(1/3)页

从我找到西尔维娅·比奇的图书馆那天之后,我读完了屠格涅夫的所有作品、已出版的果戈理英译本、康斯坦斯·加内特翻译的托尔斯泰小说和契诃夫小说的英译本。我们来巴黎前,就有人在多伦多告诉我,凯瑟琳·曼斯菲尔德是个好短篇小说家,甚至可称伟大。但读过契诃夫后再读她的作品,就觉得她是个年轻的老女仆细细编排故事,契诃夫的小说则像个渊博又善辩的医生写下的朴素明快故事。曼斯菲尔德的作品像是淡啤酒,还不如喝水。而契诃夫的作品脉络明晰,明澈如水。他有些短篇看去仿佛新闻报道,但其他别有精彩的篇目。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则有些情节不可思议,有些情节压根就不像是真的,但有些却如此真实,你阅读时便会被潜移默化:脆弱与疯狂、圣洁与邪恶、赌博的愚蠢,都历历在目,一如你在屠格涅夫的小说里读到风景与道路,在托尔斯泰的小说里读到军队的调动、战地的风貌、军官的形象与战争的场面。斯蒂芬·克莱恩写的美国南北战争小说,与托尔斯泰一比,就像个有病的孩子,从没上过战场目睹战争,只读过关于战争的描述,看过我在爷爷奶奶房间里见过的布雷迪的照片之后,所做出的缤纷幻想。在我读到司汤达《巴马修道院》之前,只有托尔斯泰的小说如实描述了战争,而且《巴马修道院》整体单调,只有对滑铁卢战役的描写意外地出色。在巴黎这个再穷也能工作、过好日子、有时间读书的地方,踏入这样一个文学新世界,真好像得到了一笔丰厚宝藏。你旅游时还能将宝藏随身携带,带去我们在瑞士所住的山上,带去意大利,直到我们发现奥地利弗拉尔贝格山谷里的施伦斯为止,身上总带着书。于是你住在新找到的巢穴里,那幢“飞鸽”旅馆的楼上,白天你生活在新天地中,看着白雪、森林、冰河,感受着冬天的问题,晚上你可以沉浸到俄罗斯作家给予你的神奇世界。一开始那里只有俄国作家的书,后来就齐全了。不过有很长时间,都只有俄国作家的书。

我记得一次,我与艾兹拉打完网球,出到阿拉戈大道,步行回家的路上,他要我去他工作室喝一杯,我则问他,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究竟怎么看。

“跟你说实话,海姆,”艾兹拉说,“我从没读过俄国作品。”

这回答挺坦率。艾兹拉对我的问题一向直来直去,但我觉得糟糕,因为他是那会儿我最喜欢、最信任的一个评论家,一个主张用词必须精确的人,是他教会了我别依赖形容词,就像我之后学会在某种情境下不要依靠某些人似的。我正想听听他对一个用词从不精确,有时却能使笔下人物跃然纸上的作家有何看法——毕竟,除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几乎无人能做到这一点。

“只看法语作家吧。”艾兹拉说,“那就够你学的了。”

“我知道。”我说,“我到处都有得东西可学。”

之后我离开艾兹拉的工作室,沿街走到锯木厂时,向前看到街两边都是高楼,街道彼端是秃树,圣米歇尔大街宽阔的另一侧,是比利埃舞厅正门。我推开锯木厂大门进去,经过新锯的木板堆,将网球拍挂上楼梯旁的夹子。我在通向顶层阁楼的地方喊了一嗓子,没人在。

“太太出去了,保姆和孩子也走了。”锯木厂主的妻子告诉我。她是个黄发肥硕的女人,挺难相处。我谢了她。

“有个年轻人要见你。”她说,用了法语的“年轻人”,而不称“先生”。“他说他会在丁香园等你。”

“非常感谢。”我说,“如果太太回来,请告诉她我在丁香园。”

“她跟朋友出门了。”厂主太太说着,提了提紫色衬衣,蹬着高跟鞋回到她自己的领地,门都不关。

我走到街上,站在高大、白色但斑斑点点的建筑物间。我走到阳光灿烂的街尽头,右拐走进了丁香园咖啡馆:这里阳光幽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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