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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动的盛宴_(美)厄尼斯特·海明威;张佳玮译(艾兹拉·庞德与他的文人会) 第(2/2)页

大概一周后,我遇到斯泰因小姐,告诉她我之前见了温德姆·刘易斯,问她是否见过他。“我叫他‘测量虫’,”她说,“他从伦敦来,他看见一幅好画,就从口袋里取出支铅笔,你就看着他用大拇指捏着铅笔量画。他一边量一边细看,琢磨这张画是怎么画出来的。然后他回去伦敦,照画一幅,但总是画不对。他总是不得其要领。”

于是我就把他想成“测量虫(尺蠖)”。这比我自己对他的想法要厚道多了。之后我也尝试着喜欢他,跟他交朋友,艾兹拉每次介绍朋友给我时,我都这么做。但我在艾兹拉工作室里初遇他时,他给我留下的就是这印象。

艾兹拉是我所认识最慷慨又最无私的作家。他帮助他所信赖的诗人、画家、雕塑家和作家,他还帮助任何有困难的人,不管那人他是否信得过。他为所有人操心,我刚认识他时,他最操心T.S.艾略特。艾兹拉告诉我,艾略特不得不在伦敦一家银行工作,除了公休时间,没有空闲写诗。

于是艾兹拉和一个美国富人兼艺术赞助人娜塔莉·巴尔尼小姐一道,组建了个叫文人会的组织。巴尔尼小姐以前跟大我们一辈的雷米·德·古尔蒙为友。她定期在自家举办文艺沙龙,家中花园里还有座小巧的希腊式神殿。许多美国富婆和法国富婆都有钱办沙龙,但我很早就明白,我对那场合最好敬而远之。但巴尔尼小姐,我相信,是唯一一个花园里有座希腊神殿的。

艾兹拉给我看介绍文人会的册子,还说巴尔尼小姐已答应在册子上写明,那座希腊神殿许他使用。文人会主张:我们每个人都从挣的钱里,不论多少,贡献一部分,来让艾略特脱离银行,有钱写诗。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我们把艾略特先生弄出银行后,艾兹拉又计划继续做下去,把大家的生活安顿好。

我给他搅了点小局:我老管艾略特叫艾略特少校(MajorEliot),假装把他跟道格拉斯(MajorDouglas),即一位艾兹拉挺赞同的经济学家,给弄混了。不过艾兹拉倒理解我的心是好的,我也是为了文人会好。虽然我每次跟朋友募集资金说要把艾略特少校解放出银行时,有人问我一个少校在银行干吗,军方把他裁掉了莫非没有退休金,至少也该有退伍费啊?——这种时候,艾兹拉就会恼了。

这种时候,我就会跟我朋友解释说,你们没把握到关键。要么加入文人会,要么拉倒。加入就捐钱,把少校从银行弄出来;不入,那就太遗憾了。懂不懂那座希腊神殿多重要?不懂?早知道了,太可惜了,哥们。留着你的钱吧,我们不要啦!

作为文人会的成员,我精力十足地奔走于筹款。我那时的最大愿望,是看到少校昂首阔步走出银行,成为一个自由人。我不记得文人会最后如何解体的了,似乎与《荒原》的出版有关。《荒原》为少校赢得了《日晷》杂志的诗歌奖,不久后,一个贵族夫人又为艾略特主编的《基准》杂志撑腰,我和艾兹拉就不必为艾略特担心了。那座希腊小神殿,我估计,依然在巴尔尼小姐的花园里。我总觉得遗憾,没能单靠文人会的捐款就将艾略特拽出银行,我总梦想他也许会住进那个希腊小神殿,我和艾兹拉路过时还能进去,给他献上一顶桂冠。我知道哪里能采到美丽的月桂树叶,我可以骑着我的自行车去采来;任何时候只要他感到孤独,或是艾兹拉又看完一部《荒原》那样的长诗原稿校样时,就能去给他戴上桂冠。与世上其他事一样,文人会的事给我带来的后果并不妙——我将原标明用来将少校弄出银行的善款,都拿去了昂甘赛马场,下注在服了兴奋剂参加障碍赛的马身上。我下注的那几匹马在两场比赛里,都赢了没服兴奋剂或剂量不够的马,只输了一遭:我们的马服药超量,比赛还没开始,它就甩下骑师冲将出去,独自跑了一圈障碍赛程,腾跃动作简直做梦都想不到的优美。等它被抓住了,让骑师跳上马背了,它又重新投入比赛,如法国人所言“光荣地跑完全程”,但没赢钱。

假如这笔钱没拿来赌马,而是捐给了文人会(尽管文人会不存在了),我还会好受些。但我又自我安慰:这笔赌金如果赌赢了,我捐给文人会的钱,可会更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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