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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动的盛宴_(美)厄尼斯特·海明威;张佳玮译(一个新流派的诞生) 第(1/3)页

几本蓝封面笔记本,两支铅笔,卷笔刀(用小刀削太浪费了),一张大理石桌子,清晨的空气,扫地擦地,还有运气——这就是你所需的全部。为了走运,你在右边衣袋里放一根七叶树枝和一条兔子腿。兔子腿上的毛已被磨掉,骨头与跟腱都磨光了。兔爪钩住你的衣袋衬里,你就知道你的运气还在。

有些日子过得太顺利,你写活了笔下的乡村,简直可以步行其中,穿过丛林,经过开阔地,上高坡,眺望湖湾后的山峰。铅笔尖可能忽然在卷笔刀刀口折断了,你用小刀刀尖或用锋利的刀刃细心削尖了铅笔,然后你仿佛又回到小说里:胳膊套进汗津津的皮背带,背起背包,伸进另一只胳膊,觉得背包的重量压在背上,向湖边走去时,感到软底鞋下的松针。

然后你会听见谁说了声:“嗨,海姆,你在这里做什么呢?在咖啡馆写东西?”

你的好运用光了,你合上笔记本。这种事最糟了。如果你控制住脾气,还会好些;但我可不擅长这个,于是我说:“你个婊子养的,不去干你那些破事,跑来这里干吗?”

“别为了显得乖张就大放厥词。”

“带着你的臭嘴滚!”

“这是公共咖啡馆。我和你一样有权待在这里。”

“你干吗不直接去小茅屋咖啡馆?你属于那儿。”

“哎天哪,你别这么烦人。”

这时你可以起身出门,希望这只是偶然被撞上,来客只是偶然闯入,以后不会遇到类似事了。还有其他的咖啡馆可供你写作,但要走好长一段路,这地方可是我的主场咖啡馆。被逼出丁香园可真是糟糕。我得站起来或者走人。也许走人更明智一点,但怒火开始升起了,于是我说:“听着,你这样的狗崽子有的是地方可去。你为什么非得来这儿,熏臭一家好好的咖啡馆呢?”

“我就进来喝一杯。那有什么问题吗?”

“家里有人给你倒酒喝,你还能把杯子摔了呢。”

“家在哪里呀?听起来是个蛮舒服的地方。”

他坐在隔壁桌,是个高大肥胖戴眼镜的年轻人。他要了杯啤酒。我想我可以忽略他,看是否可以继续写。于是我无视他,又写了两句。

“我除了跟你说话啥也没做嘛。”

我又继续写了一句。写顺手后,全神贯注,自然行云流水。

“我看你觉得自己有能耐了,没人配跟你说话啦。”

我又写了一句,结束了一段话,又读了一遍。写得还好,我写了下一段的第一句话。

“你从来不考虑其他人,不考虑他们也会遇到问题。”

我一辈子都听到各色抱怨。我发现我可以继续写作,反正这抱怨声也不比其他噪音糟糕,肯定要好过艾兹拉学吹巴松管。

“假设你想当个作家,全身心都是写作欲,就是写不出来,怎么办?”

我继续写,我的好运开始来了,虽则旁边的人还在念叨。

“假设有朝一日,灵感泉涌如洪流,不可抗拒,然后又悄然离去,怎么办呢?”

那也总好过絮絮不休,我想着,继续写作。他这会儿用足全力哀嚎,听来仿佛锯木场里锯开木板的声音;我笔下的妙句却层出不穷。

“我们去希腊了。”我听到他说,我这时已经将他的言辞当作噪音,好一会儿不听了。我这时已经写得超额,可以停下来,等明天再开工了。

“你的意思是你们睡了,还是真去了希腊?”

“别那么粗俗。”他说,“你不想听我说完剩下的吗?”

“不想。”我说着,合上了笔记本,放进我口袋里。

“你就不在乎后来怎么样啦?”

“不想。”

“你就不关心生活,不关心另一个同胞所受的苦难?”

“是你的话,不关心。”

“你真粗蛮。”

“对。”

“我以为你能帮我呢,海姆。”

“我乐意给你一枪。”

“你真会这样?”

“不。法律禁止我这么做。”

“我可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你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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