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孩子： 你立志要上大学，这令我很欣慰。假如你无此志向，我可能还是会强迫你上大学，但效果堪忧。被逼读完大学的结果可能是一无所获；而主动来上大学的话，我肯定你会收获颇丰、学有所成。 到大学后，你会发现有1001件事情值得投入，我也巴不得你样样都尝试一番，可惜这办不到。从一年级开始，你就必须有所取舍。你们也许懂得分辨好坏，但问题是，很多人不会从好中选好、优中选优。我认识成千上万的大学生，他们都不太懂得甄别和选择。假如在你入学前，我就告诉你一些在拿到学位前最值得做的事情，你不会觉得我过于说教吧？ 首先，我希望你在大学毕业时，能有自己独立的思想。如何做到独立思考？这很难描述，也很难实践。但最重要的方式是去思考。思考是实践的艺术，无法传授，只能通过践行习得。 不过，有些学科更有利于使你践行这种艺术。我一直在探索这些学科的特点或者共同点是什么。我想，这些学科一定是要求学生能专注，学科的构成元素清晰、全面、复杂，结构安排有序，学科每一部分都与其他部分紧密相连，环环相扣，使得这些元素或结构延续下去，带来更深远的影响。这些学科的特点可以归纳为6个C：专注（Concentration），清晰（Clearness），全面（Comprehensiveness），复杂（Complexedness），连贯（Consecutiveness），延续（Continuity）。 要依据上述特点逐一对照课表上的学科，工作量肯定惊人。你自己来甄别吧。对不同的学生来说，各学科的价值也不尽相同。不过，在学术领域，每个专业都有一些普遍认可的固有价值。 同时，我期望你成为绅士。这个要求是不是有些荒谬？你本来就是个绅士啊。要学着成为绅士，成为独立的思考者，个人视角很关键，尤其对于前者。因为，在练习成为绅士的过程中，人格比真理更为重要。对于绅士来讲，必须在思想上无私，在道德上谦卑。一个人应当觉察、理解他自己的个性。假如个性沉闷，行为也会无聊，甚至以无聊为乐。 为了打开心灵的眼睛，培养理智的觉察，必须重视文学典籍的学习，必须持久、深入地学习。文学代表着人文，而人文即人性。文学有风格，而风格即人。绅士的培养需要环境，只有绅士能培养出绅士。不同的大学培养出的绅士也各不相同，某些大学正是以其培养出的绅士而闻名。通过观察和分析，人们发现，教师善待学生的大学，其毕业生通常也亲切和蔼，从而使“亲和力”成为该校师生的特色。 作为绅士，你会成为别人的朋友，别人也会成为你的朋友。在友谊的早期阶段，最重要的是展示美德和优雅。但无须急于结交朋友，友谊无需刻意制造，它是自然而然生长出来的。我这个观点也解答了是否加入兄弟会的问题。假如某位会员是你渴慕结交的朋友，而且他邀请你加入，那就接受。假如你并不渴慕结交他，那就大可拒绝他的邀请。别只是盲目地为了一个会员资格而加入，这种资格不过是一种社交虚饰，一个谎言。 在衡量求学效果时，“健康”应当占较大比重，这一点无论怎么强调也不过分。乔治?梅瑞狄斯在《利己主义者》中写道：“一个女人若想嫁给威洛比爵士，必须兼具健康、财富和美丽。”在美国的大学接受完教育后，通常都能兼有财富和美丽，而“健康”也应当列为这种教育的目标。 一个人身体欠佳，拖着抱病之躯，也依然能成为圣人，或者也能成为罪人。但无论如何，他不可能像健康的人那样成为好的劳动者。世界需要好的劳动者，因此需要健康壮硕之人。要想劳动出色，必须身体强健。尽管我不是医生，但依我来讲，要想健康，就不能过分敏感。请容我进一步建议： 首先，睡足八小时； 第二，每天在体育馆锻炼起码半小时； 第三，多吃简单的食物，但别暴饮暴食； 第四，不要忧虑； 第五，多打打球（棒球、橄榄球、篮球），但别运动过度。 总而言之，要过得健健康康、生龙活虎。 有一次，我正在埋头学习时，一位师长说： “你看起来状态这么好，真令人遗憾。” “为什么？” “因为人在一生中总得累垮三次。我就曾经累垮过三次，希区柯克教授也是；每个人都得累垮三次。这种情况来得越早越好。” 其实只要对睡眠、运动和食物稍加注意，就能避免累垮啊！ 我还希望你具备学者的同理心和欣赏力。学者是千里挑一的，我不敢指望你成为学者，但也说不定能做到。在美国的大学里，入校时的一千个人里，最终能出一个真正的学者就已经超出预期了。因为千里挑一是这世界能接受的最大比例。但是，我还是希望你和大部分同学能够具备学者的欣赏力与同理心。你应该知道“学者”一词意味着什么：工作上孜孜不倦，方法上充满智慧，态度上坦诚耐心，并能为人类的知识宝库增加财富。即使你深耕于某个领域，也不会贬低其他领域的存在意义，鄙视其他领域的劳动者（我知道你绝不会这么做）。假如你成为工程师，你也不能鄙视古典学者，认为他们一无是处；而假如你是希腊学家，你也不应当看轻机械工程师，认为他们粗鄙愚钝。 你会发现，在任何领域、任何职业，最优秀的人都更愿意承认其他领域或职业的重要性。渺小促生狭隘，狭隘反过来又加剧渺小。我曾听一位最伟大的化学导师提到，如果他要将学生培养为化学教授，会首先教他学希腊语。 学者的欣赏力则表现为一种知识分子的谦卑。学者总是虚心求教，而不会妄下断言。他会经常询问“你认为呢”，而不是处处断言“我知道”。他决不恃才傲物。谦卑才会伟大，而骄傲则代表狭隘。苏格拉底式的谦虚是真正的智慧，也是增长智慧的有效方法。自称什么都懂的人，实则一无所知。 学者应当在审美中表现出同理心和欣赏力。你应当热爱美，就像热爱智慧一样。优秀的书籍、美妙的绘画、动听的音乐、壮丽的建筑，应该都在你的欣赏范围。每天读一篇优雅的文字，欣赏一幅美丽的画作（无论是原作还是副本）。每天听些动听的音乐（哪怕是去教堂听）。每天欣赏一栋壮丽的建筑，在校园里就看得到（啊！校园里还有一些可能很丑的）。这样的视觉、听觉体验会渗透到你的气质里。 以上这些都是关于学术生活。你不仅仅是个思考者，而且应当深沉、开阔地思考。你应当学习用智慧来解释生活，解释一切现象。我们的许多同胞都学富五车、非常渊博，能收集多方面的信息。然而，这些信息杂乱无章、毫无头绪，他们的头脑就像是廉价的抽屉。顺便说一句，这就像艾略特校长[1]列出的书单对于文盲毫无意义一样。对于知识分子，这些书意义重大；对于文盲，则几无价值。 你很快就会明白，大学生通常都身体健康、思想健全、心地纯良、意志坚强，同时还有着崇高的志向和敏锐的道德感。这样的人通常都能理智、公正地看待生活，无论在学业上，还是在人生中。 然而，尽管听起来非常理想，大学生们还是经常对大学生活充满误解。 你未来的同学们，或多或少会抱有一种误解，即误把知识当作生产力，或误将知识等同于修养。在过去，大学教育最强调知识的价值，认为渊博的人最可敬，因此常常试图将学生培养成百科全书式的人才。当然了，对于学问渊博者，奉上再多赞誉也不为过。但是，知识并不是力量，有时甚至会阻碍创造性，妨碍力量的展示或应用。头脑也可能因负荷过多而变得迟缓、呆滞。 所以，知识的积累应当以能够创造力量、促进效率为目的。积累信息的过程必须清晰、准确、全面、完整，这些特质才是知识最主要、最持久的价值。我们可以忘记某个知识点，但积累知识时那种清晰、准确、全面、完整的方法，比知识点本身更重要，是永久的学术宝藏。是它们构成了效率和生产力，构成了取得成就的坚实支撑。而学生们在积累知识时，很容易忘却这些方法的首要价值。 另外，学生们还容易混淆“纯粹的知识”和“能够提高个人修养的知识”。什么是修养？怎样算是有修养的人？有些人会讲，有修养的人总是彬彬有礼、见识不凡，在任何社团和机构都轻松自如、长袖善舞。 这种说法有它的道理。不是说“礼貌造就人”吗？的确是，礼貌造就人。那究竟是说，礼貌能造就一个人？还是礼貌决定了一个人的名誉？或者说礼貌能表达一个人的个性？这三种解释哪一种更正确？还是每种都阐释出了一个角度？我认识一个人，他被提名担任历史学院的某个职务。但董事会对他在某社交场合的举止有些疑虑，就邀他喝下午茶，可以说就是要考验他。听起来很荒谬，对吗？我怀疑他到今天也没意识到当时正在接受考验。一个人接受邀请或拒绝邀请的方式、说话的方式、进退房间的方式，本身可能只是小节，但这些小节却证明着一个人的修养。礼貌，即使不是体现一个人人格的“最高级”，起码算是“比较级”。 也有人称，有修养的人是能最大程度欣赏生活的人。欣赏融合着知识、情感和意志，它既有鉴别，又含着一份同理心，甚至还含着敬佩之情。它认可并吸收文学、诗歌、雕塑、绘画、建筑艺术等各个领域的优异之处。对最无价值的东西，有修养的人也能发掘些许价值；而对于本来就有价值的，有修养的人会鉴别出最有价值之处。 有修养的人擅长探索、比较、关联、判断。他有自己的判断标准，并在实践中加以应用。他能感受出巴特农神殿与玛德莲教堂的不同，体味到丁尼生与朗费罗的诗歌的差异。他品德高尚，思想真诚，尊崇真理、责任和正义。他十分谦卑，因为明白真理的伟大、使命的光荣，他对人也十分谦逊，因为他会尊重别人。他对别人和自己都很有耐心，因为他了解通往正义之路的艰辛。内心有所怀疑时，他可以保持沉默；真理遭到冷落时，他能勇敢地站出来疾呼。在唱诗班唱诵圣歌时，他愿意将声音贡献给“隐形的唱诗班”。 无论是从学问上还是品德上，他都能公正不倚、真诚善良、克制自持。 大学生很容易忘记修养的重要性。知识应当有利于提高修养，然而，假如过于追求学业成绩，学生会变得僵化，意识不到知识也可能损害修养。 说到学业成绩和个人修养，学生应当谨记，这两者都无可替代。学业成绩无法伪造，虚假的修养也注定失败。 …… 就写到这儿吧，亲爱的孩子。我写得太长了，不过我自己从这样的书写中获益匪浅。假如在你读到后，能对你有一丁点的益处，我就非常欣慰了。 再见！ 父亲 [1]艾略特校长：指查尔斯?艾略特，哈佛大学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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