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故意做出一副狼吞虎咽的样子来。
“哪怕只说上只言片语,感觉似乎也会让众人痛苦。这样的苦痛,似乎完全没有任何的意义,倒不如微微一笑,沉默不语。可我偏生又是作家,作家如果不说点啥的话,就没法儿再活下去了,所以感觉挺辛苦的。我甚至连朵花儿都没法儿诚心去爱。光凭一股淡淡的香气,实在是无法忍受下去。宛如疾风般地将它摘下,放在掌心,揪下花瓣,之后把它揉碎,心里再忍不住,放声哭泣。把花瓣塞进唇间,嚼得稀烂,吐出来踩在脚下,之后就再也管不住自己,想把自己给杀掉。或许我根本就不是人。近来,我真的有这样的想法。我不会是撒旦吧?杀生石,毒蘑菇。别说是吉田御殿,毕竟我是个男的。”
“谁知道呢。”K脸色严峻。
“K你恨我,恨我的八面玲珑。嗯,知道了。你相信我的坚强,对我的才能赞赏有加。而对我的努力,我那种不为人知的白痴努力一无所知。就像藠头[1]的皮,剥了一层又一层,最后剥到芯,却什么都没有。心中坚信一定会有些什么,于是接着开始剥另一颗藠头,到最后还是啥都没有。这种猴子的悲伤,你是否明白?遇上一个爱一个,其实就等同于谁也不爱。”
K拽了拽我的衣袖。我的嗓门比常人都高出许多。
我笑着说:“这其中,也有我的宿命。”
汤河源。下车。
“说什么都没有,其实不过在撒谎。”K换上客栈的和式棉袍,说,“不觉得这棉袍的花纹,这蓝色的横条纹挺漂亮的吗?”
“嗯,”我很疲累,“你还在惦记刚说的那藠头?”
“对。”K换过衣服,在我身旁坐下,“你不相信现在。你能相信现在的一刹那吗?”
K就像个少女一样,天真无邪地笑着,望了我一眼。
“刹那不是任何人的错,也没有任何人的责任。这一点我很清楚。”我就跟个老爷似的,端端正正地坐在坐垫上,两手抱在胸前,“但这对我而言,却并非生命的喜悦。唯有死去时一刹那的纯粹才能相信。然而人世间的喜悦刹那——”
“害怕其后的责任?”
K小声嚷了一句。
“实在是没法儿善后收场。焰火在一瞬间绽放,肉体却并未消逝,而会难堪地永远残留下去。看到美丽极光的刹那,如果肉体也一起烧得不留痕迹的话,或许还能得到几分救赎,但这却是不可能的。”
“没出息。”
“嗯,我已经厌倦言语了。说什么都由人。刹那的事,就去问刹那主义者吧。他们会让你亲身体验到的。众人都在为自己的手艺洋洋自得。这是在给人生加油添醋。要么活在回忆里,要么将此生托付给眼下的这一刹那,抑或是—— 活在对将来的期望之中。或许,其实人类的愚笨与灵巧之间的差别,也就是由这里出现的。”
“你愚笨吗?”
“别说了行不行?K。我既不愚笨也不灵巧。我们的情况更加糟糕。”
“告诉我!”
“中产阶级。”
而且还是落了荒的中产阶级,活在罪孽的回忆中。两人只觉得很扫兴,匆匆站起身,拿上帕子,来到楼下的大浴场。
不谈过去,也不聊明天。只在沉默中坚决地盟誓,这一刻,这充满人情的一刻,我和K,都踏上了旅程。不能提起家里的情况,也不能说起自身的痛楚,更不能谈起明天的恐惧。人之图谋不可言,昨日之耻不可语。心中暗自祝祷,唯愿这一刻,至少这一刻,能够安详静谧,我们两人都静静地洗刷着身体。
“K,我肚子上这儿有条伤疤。盲肠的伤。”
K就像母亲一样,温柔地笑了。
“K的腿也挺长的,但你看,我的腿长吧?现成的裤子根本就不合我穿。不管在哪方面,我这人都挺麻烦的。”
K盯着漆黑一片的窗外。
“这世界上,是否存在好的坏事?”
“好的坏事?”我跟着她喃喃念道。
“下雨了?”K忽然竖起耳朵。
“是山谷的小河。就在山下流过。到了清晨,这浴场的窗外全是红叶。而高耸的大山,就矗立在近得让人吃惊的眼前。”
“你常来吗?”
“不,只来过一次。”
“来寻死?”
“对。”
“当时游玩过?”
“没有。”
“今晚呢?”K故意装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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