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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_(俄罗斯)列夫·托尔斯泰著;于大卫译(2) 第(1/2)页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是个诚实对待自己的人。他不能欺骗自己,让自己相信他懊悔自己的行为。他现在不会懊悔六年前第一次对妻子不忠时所懊悔的事情。他不懊悔他这个三十四岁、漂亮、易于爱恋的人,并没爱恋过他的妻子——只比他年轻一岁,五个活着、两个死去的孩子的母亲。他懊悔的只是他没能更好地瞒住妻子。但他感觉到自己处境的全部重荷,怜惜妻子、孩子和自己。也许,他可以把自己的罪过更好地瞒过妻子,要是他预料到这个消息会对她有如此影响的话。显然他从未仔细想过这个问题,但他隐约觉得妻子早就猜到他对她不忠,只是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他甚至以为,她,渐渐衰弱老去,已经不再漂亮、毫不出众、普普通通,只是一个持家的好母亲,按道理应该宽容为怀才是。结果却完全相反。

“唉,可怕!唉,唉,唉!可怕啊!”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自言自语,什么也想不出来,“在这以前一切多好啊,我们的日子过得多好!她很满足,为孩子们而幸福,我任何事都不妨碍她,任由她忙活孩子们的事,忙活家务,她想怎么样都行。的确,糟糕的是那个人是我们家的家庭教师,糟糕啊!跟自家的家庭女教师求欢,实在有那么点儿平庸、下流。可那是怎样一个家庭女教师啊!(他清晰地回想起M-lleRoland[4]那双耍弄人的黑眼睛和她的微笑。)但是当她在我们家的时候,我没容许自己做任何事情。最糟糕的是,她,已经……一切简直就是存心似的!唉,唉,唉!唉呀!可现在,现在怎么办呢?”

答案是没有的,除了那个生活所给出的,应对所有最复杂难解问题的共同答案。答案便是:总得按日常需要过下去,也就是要忘却。在睡梦中忘却已经不可能,至少要等到夜里,不可能再回到那乐声,那些玻璃瓶子女人唱的歌里去了;因此,应该在生活的梦中忘却。

“到时候再看吧。”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自语道,站起身来,穿上浅蓝丝绸衬里的灰色睡衣,甩起穗带打了个结,向自己宽阔的胸腔里充分吸进一口气,习惯性地迈出精神充沛的步子,向外撇着两脚,那样轻松地撑着他肥满的身体,走到窗边,拉起窗帘,响亮地打了打铃。应着铃声马上走进来他的老朋友、贴身男仆马特维,拿着他的外衣、一双靴子和电报。跟着马特维走进来的是带着刮脸用具的理发师。

“有机关里的公文吗?”斯捷潘·阿尔卡季奇问道,一边拿过电报,在镜子前坐下。

“在桌子上。”马特维回答,询问般地、带着同情看了主人一眼,稍等片刻,又带着狡黠的微笑补了一句,“出租马车的业主那儿有人来过。”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没说什么,只是在镜子里瞧了瞧马特维;从镜中相遇的目光里看得出来,他们彼此都明白。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的目光似乎在问:“你干吗要说这个?难道你不知道吗?”

马特维把两手放进外衣口袋,叉着一只脚,默默地、温厚地微笑着,看了一眼他的主人。

“我叫他们星期天来,在此之前不要白白给您跟他们自己添麻烦。”他说出这句显然是预先准备好的话。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明白,马特维想开个玩笑,以引起别人的注意。他撕开电报,凭着猜测纠正了里面通常都有的别字,继而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马特维,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妹妹明天到。”他说,然后让理发师那光滑、肥胖的手停一下,那只手正在他长而卷曲的腮须中清出一条粉红色的通路来。

“感谢上帝。”马特维说,以这一回答表示他跟主人一样,明白这次到访的意义。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心爱的妹妹,可以促成夫妻之间的和解。

“一个人还是跟丈夫同来?”马特维问道。

斯捷潘·阿尔卡季奇没能说话,因为理发师正忙着剃他上唇的胡子,所以只是抬起一根手指。马特维朝镜子点了点头。

“一个人。准备楼上的房间?”

“禀告达丽娅·阿列克桑德洛夫娜,她会吩咐在哪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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