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金蔷薇_(俄罗斯)康·帕乌斯托夫斯基著;戴骢译(白夜) 第(2/4)页

我决定就在当地,在卡累利阿,写这本书,于是我就向一位退休女教师谢拉菲玛·约诺芙娜租了个房间。她除了戴眼镜和懂得法语外,外表一点儿也不像女教师,倒像是个愚昧无知的老婆子。

我开始按照提纲写书,可是不管我怎么努力,这本书在我笔下却像一盘散沙。我怎么也无法把素材焊接起来,将它们凝聚在一起,自然地向前流去。

素材支离破碎。有意思的段落互不连贯,全都摇摇欲坠,得不到上下左右其他有意思段落的支撑。这些段落一段段孑立在那里,缺少那种唯一能把生命注入档案材料的生动的细节、时代气息和我对之感兴趣的人物命运的维系。

我写水利机械、生产过程和工匠们,可我一边写,一边却十分苦恼,因为我懂得,在我对上述这一切表示出自己的态度,在有哪怕一点抒情气息使这些素材复活之前,这本书是写不好的。甚至根本就写不成。

(顺便说说,我那时懂得了写机器必须跟我们写人一样,得理解它们,爱它们,为它们而欢乐、悲伤。不知道别人怎么样,反正我总是为机器感到一种肉体上的痛苦。就拿“胜利”牌汽车来说吧,当它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勉强爬上陡坡的时候,我累得大概不下于汽车本身。也许这个比喻并不十分确切,不过我深信,对待机器,要是你打算去写它们的话,就应当像对待活生生的人一样。我发现,好的工匠和工人就是用这种态度对待机器的。)

世上没有比面对素材一筹莫展更叫人难堪,更叫人苦恼的事了。

我觉得自己已成了外行,就好像硬要我去跳芭蕾舞或者编辑康德的哲学著作那样。

记忆却不时用高尔基的话来刺痛我:“不过可别丢脸,一定得带本书回来!”

使我灰心的还有,我历来崇奉的作家技巧的基础之一崩溃了。我一向认为只有能够轻而易举地把握任何素材,而又不会失去自己个性的人,才配当作家。

我决定缴械投降,什么也不再写,离开彼得罗扎沃茨克,以结束我这种苦不堪言的处境。

当时除了谢拉菲玛·约诺芙娜之外,我找不到任何人可以一诉我心头的痛苦。我已经准备把我的失败讲给她听了,可我发现,她早已感觉到了,想必是凭着教师所特有的那种敏感吧。

“您跟我那些傻里傻气的女中学生准备考试时一模一样,”她对我说道,“她们只知道拼命往脑袋瓜里塞,弄得晕头转向,分辨不出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无足轻重的,这不过是因为疲劳过度了。我对你们作家这一行虽说一窍不通,可我想,凭蛮干,恐怕是写不出什么来的吧。只能使自己的神经紧张。可这是有害的,甚至是危险的。您别一时冲动,说走就走。您好好地休息休息。到湖上去划划船,去城里各处逛逛。我们这个城市挺可爱,挺朴素。也许您会有所得的。”

不过我还是决定离开这儿。行前,我到城里各处去走走。直到这时,我还没好好观光过彼得罗扎沃茨克的市容呢。

我沿着湖畔信步朝城北走去,不觉到了城外。一排排小房子到此戛然而止。前面是菜园。在菜园中间,东一个西一个地竖立着十字架和墓碑。

有个老头儿正在胡萝卜地里锄草。我问他这都是些什么十字架。

“这儿早先是公墓,”老人回答说,“听说是专门埋葬外国人的。如今这片地改作了菜园,墓碑都给搬走了。剩下的几块也留不了多久。最多留到来年春天。”

墓碑的确不多,总共只有五六块。其中一块墓碑四周还围着生铁铸的富丽堂皇的沉甸甸的栅栏。

我走到这块墓碑跟前。在断裂了的花岗石墓表上可以辨出用法文写的碑文。高高的牛蒡几乎把碑文全遮没了。

我拔掉牛蒡,看到了碑文的全文:“拿破仑皇帝陛下大军之炮兵工程师夏尔-欧根·朗赛韦之墓。一七七八年生于佩皮尼昂,一八一六年夏殁于远离祖国之彼得罗扎沃茨克。愿主赐他备受痛苦的心灵安息。”

我顿时领悟到,在我面前的是个非同寻常的人的坟墓,他的命运是悲惨的,正是这个人将把我救出困境。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倾城文选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 金蔷薇小说 金蔷薇简介 金蔷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