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什么,流冰总是在漆黑的夜里开始的。而在河水还未开冻前,沟壑中就已流水汩汩,草场和田野也已冰消雪融,泛滥的雪水席卷着像碎瓷片似的残存的冰块,向四外泛滥开去。一路上冰块发出相撞的声音。
要历数一年四季的各种景象是不可能的。因此我跳过夏天来谈谈秋天,谈谈已交九月[16]的初秋的那些日子。
九月初,大地已开始凋萎,然而前面还有“小阳春”,其时太阳将最后一次放射出艳丽明亮的光芒,只是这光芒已冷得像云母的寒光,其时凉爽的空气将把昊天洗涤得分外湛蓝,空中将飘**着一根根蜘蛛丝(直到今天,有些地方虔诚的老太太仍把这种飘**的蜘蛛丝称作“圣母纺的纱”),萧萧的落叶将洒满落寞的水面。白桦林像是一群美丽的姑娘,披着绣有金黄叶子的围巾,亭亭玉立地伫立在那里。“忧郁的季节,多么撩人眼睛!”[17]
小阳春一过便开始了阴雨天,秋雨连绵不绝,凛冽的北风刮来湿冷的天气,在铅一般沉重的河水上犁出一道道垄沟。天气越来越冷,渐渐出现冰冻,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寒露点点,朝霞黯淡无光。
秋意就这样越来越浓,临了终于袭来第一股寒潮,大地冰封了,纷纷扬扬地落下第一场雪,初雪上出现了雪橇的橇道。从此冬天就开始了,随之而来的是暴风雪、雪暴、低吹雪、鹅毛大雪、严寒、田野上的路标、雪橇滑铁的吱嘎声,以及阴云密布、大雪纷飞的天空。
俄语中有许多形容雾、风、云、水的词汇。
其中尤为丰富的是形容河流,以及河流的深水处、水底壑、渡船和浅滩的词汇。每当河流处于平水位时,轮船航行总是困难重重,为了不至于搁浅,必须始终顺着“主流”航行。
我认识好几个渡船的船主和渡船工人。要学俄语就得向他们学习!
渡船是农村熙来攘往的集市。它取代了民间的聚会和乡村的茶馆。
不在渡船上聊天又上哪儿去聊天呢!正是在渡船上,妇女们一边慢吞吞地拉着钢缆,一边假惺惺地骂自己的丈夫是懒虫;逆来顺受的毛烘烘的驽马一边打身旁的大车上扯出一束干草,急急忙忙地咀嚼,一边斜睨着卡车上的小猪崽子在麻袋里死命地挣扎,发出垂死的尖叫声;而男人们则用自种的有毒的绿色烟叶卷成纸烟,拼命抽着,不烧到手指头决不掷掉!
要想听到农村中的——而且不仅是农村中的——形形色色的新闻,要想听到闻所未闻的机智的格言,以及难以置信的故事,只有到用干草屑填没一道道缝隙的摆渡船上去,只管坐在一边,在两岸之间渡来渡去,一边抽着烟,一边竖起耳朵来听。
所有渡船的船主都是闯**江湖的过来人,他们几乎都喜欢讲话,而且无不妙语连珠。特别是黄昏的时候,他们就益发饶舌了。这时人们已不再有事没事来来回回地渡河,太阳静静地往陡岸后边落去,蚊子成团地在空中旋舞,发出聒耳的蚊雷。
这时,他们已可以消消停停坐在木棚旁的长板凳上,用暗示的办法向某个不急于上什么地方去的外地客人讨支烟,一边伸出由于拉钢缆而变得粗糙的手指接过烟来,一边照例要说:“这烟真淡,纯粹是抽着玩儿的,连烟瘾都杀不住。”可是他们尽管嘴上这么说,却津津有味地抽着,同时眯起眼睛望着河,打开了话匣子。
总之,在渡口,在码头上(人们称它们为浮码头或者轮船码头),在趸船上,都聚集着众多的船民。他们有特殊的习俗和传统,那里的生活是热闹的,形形色色的,这种生活为我们研究俄语提供了丰富的养料。
伏尔加河和奥卡河流域的语言是异常丰富多彩的。我们难以设想我们的国家可以没有这两条河,就像难以设想可以没有莫斯科,没有克里姆林宫,没有普希金和托尔斯泰,柴可夫斯基和夏里亚宾[18],没有列宁格勒的青铜骑士[19]和莫斯科的特列嘉柯夫美术馆[20]一样。
亚济科夫[21](用普希金的话来说,他的语言像一团烈火),曾在一首诗作中出色地描绘了伏尔加河和奥卡河。尤其是对奥卡河,他描绘得更加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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